当前版: 04版 上一版  下一版

故乡的云

赵永峰

  你有没有发现,人在异乡漂泊久了,最容易被天上的云牵动心绪。城市的天空总是局促喧嚣,高楼切割了天际,车流裹挟着风声,抬头望见的云朵,总是那么飘忽黯淡。而每逢此际,心底缓缓浮起的,是故乡上空那片慢悠悠、沉甸甸、岁岁如常的云。它悬在青山之巅,覆在田垄之上,绕在老屋檐角,藏着我所有的童年记忆与永恒牵挂,是漂泊半生里,从未走远的故乡印记。

  我的故乡,是恒山脚下一座安静的村落,恒山余脉绵延环抱,十里田地铺展如卷,春有青苗覆野,秋有麦穗垂黄。小时候总以为,世间所有的云,都只眷恋这片土地。它们不像城市的云飘忽不定,来去匆匆,而是温柔缱绻地守着故土,朝暮更迭,四季流转,把朴素的村庄、老旧的屋舍、劳作的乡人,轻轻拥入温柔的云影里。

  童年的夏天,是被故乡的云填满的温柔时光。那时的日子过得缓慢又绵长。盛夏午后暑气蒸腾,整个村庄陷入静谧的慵懒,热风拂过庄稼地,翻起层层绿浪。我最爱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向村前坡上澄澈的蓝天,静静看云卷云舒、千姿百态。

  故乡的云,是世间最灵动的画卷。晴空万里时,云是细碎轻柔的,像被清风揉散的棉絮,一缕缕、一丝丝,悠悠地贴在天际,干净、澄澈、不染一丝尘埃。阳光穿透薄云洒落,落在青砖黛瓦的屋顶,落在门前的土路上,落在田间劳作的父母肩头,温柔得恰到好处。待到午后风起,云朵便渐渐聚拢,肆意舒展形态,忽而化作奔腾的牛羊,忽而变成展翅的飞鸟,忽而堆叠成连绵的雪山,在澄澈的天幕上肆意描摹,留给我们看云的人无尽的遐想。

  儿时的快乐,简单得不值一提。我总爱和邻里伙伴躺在软软的田埂青草上,或者用石头垒四堵墙,把青草铺在里面,然后我们躺在石堡里,仰面朝天对着漫天流云肆意猜测、嬉笑打闹。我们指着变幻的云朵争论不休,说着哪一片是吃草的小羊,哪一朵是飞翔的雄鹰,哪一团是爷爷奶奶盖在床头的棉被。晚风携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山上不知名的花香,岁岁滋养着年少的时光。那时的我们,无忧无虑,以为故乡的云永远不会变,故乡的人永远不会老,漫长的夏日永远不会落幕。

  故乡的云,最懂四季更迭,岁岁轮回,各有风姿。春日的云,轻薄温柔,带着初生的暖意。春雨过后,天空通透湛蓝,淡淡的云气缠绕着远山山腰,像笼着一层朦胧的轻纱。田野里,麦苗破土、野花绽放,山间草木抽芽吐绿,流云缓缓游走,掠过新绿的枝头、湿润的田垄,给复苏的故土尽添温柔诗意。农人扛着农具出门春耕,脚步从容,身影被流云光影轻轻摇曳,一年的希望,便在这云影春光里悄然萌发。

  秋日的云,最为澄澈高远。天朗气清,大片大片的云朵洁白绵软,安稳地悬在苍穹之上,温柔又辽阔。秋阳不燥,清风徐来,漫山遍野的庄稼染成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弯腰低垂,黑褐色的大豆荚饱满沉实,层层叠叠的秋色,衬得天上的流云愈发纯净通透。秋收时节的村庄,满是烟火暖意,父母奔走田间收割劳作,汗水浸湿衣衫;流云静静飘荡,默默见证着土地的馈赠、岁月的耕耘。暮色降临,夕阳染红云边,漫天云霞绚烂夺目,铺满天际,远山、村落、炊烟都浸在温柔的霞光里,静谧安然,岁岁寻常。

  冬日的云,则多了几分沉静厚重。北风渐起,天空时常铺着连片的阴云,沉沉地覆在群山之上,酝酿着一场场冬日落雪。寒云低垂,天色清寂,村庄褪去了春夏的热闹和秋日的斑斓,归于安闲静谧。待大雪纷飞过后,天地银装素裹,远山白雪皑皑,流云淡若青烟,清冷的天光洒下来,整个故乡干净纯粹,不染尘嚣。冬日的云,少了灵动肆意,多了沉稳包容,像故土宽厚的胸怀,默默守护着冬日蛰伏的万物,静待来年春暖花开。

  年少时,我不懂云的深情,只知贪恋流云的好看。那时总觉得故乡太小、日子太淡,一眼便能望尽四季烟火,满心向往远方的世事繁华、灯火璀璨。我常常站在村口,望着天边流向远方的云朵,满心憧憬着未知的前路,以为远方才有山海辽阔、人间精彩。那时的我,从未读懂,那些默默飘荡的流云,早已悄悄记下我的年少模样,记下老屋的烟火、父母的守候,悄悄织就了我一生剪不断的乡愁。

  后来,我终于如愿背起行囊,告别故土。从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

  漂泊愈久,心底的乡愁便愈发浓烈。曾经向往的远方,慢慢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奔波忙碌。人情冷暖的疲惫、生活的琐碎、独处的孤寂,常常裹挟着身心,一颗心空落落的无处安放。每当夜深人静,褪去一身疲惫,心底最想念的,依旧是故乡的山水故土的烟火,还有那片岁岁如初的流云。

  一个人独处时,耳边时常会响起那首熟悉的歌谣:“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温柔的旋律漫过心底,瞬间击溃所有坚强,让奔波的孤独、漂泊的酸楚尽数翻涌。终于懂得,年少时听不懂的歌词深意,全是长大后颠沛流离的真实写照。我们曾豪情万丈奔赴远方,辗转半生,终究行囊空空、满身疲惫,唯一能抚平创伤的,始终是故乡的风、故乡的云、故乡的烟火温情。

  每年逢年过节,辗转千里踏上归途,车子越靠近故乡,心绪便愈发安稳。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熟悉的田垄次第铺展,当村口的老树映入眼帘,抬头望见后山上空那片熟悉的云,所有的奔波疲惫、人间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故乡的云,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静静悬在村庄上空,看着归来的游子,温柔如初。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村口的小路越修越宽,老屋的墙壁添了斑驳裂痕,唯有天上的流云,历经岁岁风雨,依旧澄澈温柔、从未改变。

  归来站在老屋门前,抬头仰望漫天流云,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想起儿时夏夜,月明星稀,清风缭绕,父母搬着板凳坐在院中,我躺在他们怀里,伴着流云星光、阵阵晚风听故事;想起秋收时节,父母躬身田间劳作,流云映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想起离家远行那日,父母站在村口目送我远去,天边流云悠悠,藏着他们无声的牵挂与不舍。

  父母是土地上最勤恳的农人,一生质朴善良、隐忍坚韧。半生留守故土,守着老屋田园,守着烟火岁月。年少时我一心奔赴远方,总想挣脱故土的束缚,如今漂泊半生才明白,我所有奔赴世界的底气、对抗风雨的勇气,都来自父母半生的守候、故土温柔的滋养。

  故乡的云,默默见证着这一切。它见过我年少懵懂的模样,见过我离家远行的背影,见过父母日复一日的守候,见过故土四季流转的烟火。它温柔包容、沉默不语,承载着我的童年过往、我的思乡情愫、我的愧疚牵挂,静静抚平我漂泊半生的所有创伤。

  暑假时分返乡,漫步故乡的田埂山间,脚下是熟悉的泥土,鼻尖是清新的草木清香,耳边是轻柔的风声鸟鸣,头顶是澄澈蓝天、悠悠流云。风吹过田野,拂过树梢,掠过肩头,温柔又治愈。走在故乡的每一寸土地上,看流云缓缓游走,光影层层叠叠,漫过田野、漫过老屋、漫过远山。忽然懂得,乡愁从来不是某一座山、某一片田、某一间屋,而是这片土地上不变的风物,是云端不变的温柔,是亲人不变的守候,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人这一生,皆是奔赴与归途。既选择了远行,我们就是故乡的游子,是漂泊的路人。年少挣脱故土奔赴远方,年老奔赴归途眷恋故乡,兜兜转转,终其一生,都在被故乡的云牵挂、召唤、治愈。它不追逐远方繁华,不贪恋人间喧嚣,只是安静地驻守故土,春看草木新生,夏看万物繁盛,秋看山河沉淀,冬看岁月安然,默默等候每一个远行的游子,温柔接纳每一颗疲惫的心灵。

  天边流云悠悠,人间岁月匆匆。世间万般风景,皆会褪色变迁,唯有故乡的云,岁岁如初、温柔永驻,跨越山海、穿越时光,默默召唤着远方的游子,轻轻安放着半生的漂泊与沧桑。那一片悠悠故乡云,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眷恋,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行多久,永远温暖如初的人间归途。

 
     标题导航
~~~赵永峰
~~~高旭东
~~~
~~~郭永忠
~~~魏国军
~~~——探寻同星抗生素公司的发展轨迹
   第01版:要闻
   第02版:综合
   第03版:要闻
   第04版:云冈副刊
故乡的云
追思“灵人儿”王兴德
呵护
玉蝴蝶·夏日御河岸边
夏日物语
砥砺深耕 笃行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