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正统十一年(1446)十二月,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三子、坐守大同的首任代王朱桂,走完了自己长长的一生,以73岁的高龄,在大同城内代王府离世。
塞上隆冬,寒气袭人。代王府里,朱桂的儿女们侍立在他的榻前,一派凄然。将近600年过去了,朱桂是病逝,还是因衰老而自然死亡,已很难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朱元璋的26个儿子中,他的寿命最长。从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就藩大同以来,朱桂在塞北度过了整整54个春秋。他弥留之际,大同城已有朱氏嫡系千余。
73岁高龄、54年代王生涯,有明一代的藩王里,朱桂创造了多项“第一”。
与十几位哥哥相比,朱桂的一生政绩平平,可他历经了明朝六任皇帝——明太祖朱元璋、明惠帝朱允炆、明成祖朱棣、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明英宗朱祁镇,年号从“洪武”一直到“正统”。他去世那年,大同已有“士马甲天下”的威名。作为当朝皇帝,明英宗朱祁镇赐给这位曾叔祖的谥号是——简。简,简单、简化之意,说明朱桂这一生平平常常、简简单单,而且,他的一生确实如此。同时,为了表达对这位已然“元老”资格的曾叔祖的哀思,朱祁镇“辍视朝三日”。
关于朱桂,目前能够看到的各类明史典籍,对他的记载拢共不足千字,且评价不高。放眼明朝,276年的历史,分封藩王220余位,朱桂算不得响当当的人物,虽然他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儿子。后世之人,很少再去探究那段历史了,而是循着前人既定的考证,对朱桂作出定义,甚至将其“妖魔化”。那么,他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未知待解。还原真实的朱桂,既需要时间,更需要充分的史料来佐证。
在有限的历史记载中抽丝剥茧,我一直想还原一个真实的朱桂。
明代张钦纂修的《大同府志》、清代黎中辅纂修的《大同县志》均记载,朱桂死后,葬在大同城外东北十里的采掠(凉)山。尘梦安然中,他一定祈愿大明江山永固。
二
代王府内,对朱桂的哀悼在继续,而代王家族新的王位继承人已经登上了宝座——他就是朱桂的长孙朱仕壥。
朱桂本来要传位于自己的嫡长子朱逊煓,岂料朱逊煓早逝,只好将王位传于长孙。那是明英宗正统十二年(1447)闰五月,朱桂去世的第二年。从“代理国事”到坐镇代王府,朱仕壥平稳地完成了人生角色的转变。
代王王位以世袭的形式代代传承。从朱仕壥继承爷爷朱桂的王位开始,其间虽不乏争斗和角逐,但“嫡传”的制度相沿不改,和明王朝共始终。明崇祯十七年(1644),正值末代代王朱传㸄在位,占领大同的大顺军领袖李自成,命人将朱传㸄抓获并斩杀,延续了252年的代藩宗室就此落幕,而明王朝不久也在农民军的排山倒海中土崩瓦解。
从首任代王朱桂,到末代代王朱传㸄,实实在在有11人在大同受封代王,另有2人被追封为代王,故13人享代王“尊号”。这13人性情迥然,有的骁勇善战、屡建奇功,有的诗书涵养、才学斐然,当然,不学无术者也有。明王朝早已远去,包括朱桂在内的所有代藩宗室,他们的故事也都烟消云散了。
从朱桂坐守大同,到明王朝覆灭,250多年间,代藩宗室主要成员死后,均建有规格不等的墓葬。《大同府志》《大同县志》记载,代王墓共有九处,其中简王朱桂墓、戾王朱逊煓墓、隐王朱仕壥墓、懿王朱俊杖墓、昭王朱充燿墓、恭王朱廷埼墓、定王朱鼐铉墓,位于大同城外东北处的采掠(凉)山一带,另有惠王朱成炼墓、思王朱聰沫墓,在距采凉山不远的马铺山(为采凉山向西南延伸的余脉),素有“代藩九墓”之称,又桥头山、独角冈、齐家山、七里山、合河山亦有代藩家族其他成员(郡王、郡主等)的墓葬,而这些地名如今已不易查找了。
王朝故事远矣,所有的谜团都凝冻在了时间之下。
三
从代王墓先后落成到如今,时间已消逝了六百年,曾经的辉煌还有多少能够寻得?
当年,随着明王朝的终结,代王墓葬在公元1644年3月李自成占领大同后,不同程度受到毁坏,可谓代藩墓葬第一次遭劫。据说,李自成为了发泄对明王朝统治的不满和愤恨,派兵对代藩墓葬群进行了洗劫(关于代藩墓所受大顺军破坏,正史并无记载)。清代吴辅宏纂辑的《大同府志》记载:“闯贼陷大同,阖门遇害。”不难想象,大顺军进驻大同后,代王家族蒙难之惨烈,基于此,代藩墓葬自然也在劫难逃。
其实,诸多历史信息可以间接佐证大顺军毁坏代藩墓。李自成从北京败逃前,下令火烧紫禁城。明末清初文人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写道:“皇居壮丽,焉肯弃掷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这段话写的是李自成当时的心境——我得不到的,也不想留给别人。如此这般,之前在大同停驻的几日,毁掉几座代藩墓葬,又算得了什么!然而,我查阅了彭孙贻所著《流寇志》,及部分公之于世的“大顺抄件”,均未找到大顺军在塞北破坏代藩墓葬的记载。不过,这不难理解,与改朝换代的残酷相比,代王墓葬被毁,何以值得在史籍中提及呢?况且,李自成和张献忠率领的农民军所到之处,明宗室惨遭屠戮,生者罹难之际,亡者之墓又怎能保全!
李自成离开大同五年后,清顺治六年(1649)农历八月,清摄政王多尔衮率军攻陷大同,在“血洗”大同城的同时,派兵对城外的代藩墓地进行焚毁,据说是为了绝大明朱家之后(关于这段历史,清史也无记载),可谓代藩墓葬第二次遭劫。经过两次践踏,代王家族的大部分墓葬仅剩残砖瓦砾,如果真的在采掠(凉)山和马铺山的青翠草木间,已经很难寻找了,徒留后人的声声叹息。
青山茫茫,时间不停,一切的繁华或悲凉都成了过往。
四
某一日,我来到了代藩墓地。时光悠然,无法预见的力量,改变着万物风貌。
经过战争毁坏、人为盗掘,代藩墓葬早已面目全非,加之数百年风雨侵蚀,山川易容,后世所见,仅留零星的、无法确认墓主身份的荒冢。荒冢之上,野花执拗地对抗着季节的风霜,采一束野菊花放在墓冢前,引来嗡嗡嘤嘤的蜜蜂停落花上。
作家祝勇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我突然觉得在他们的生命与我们的生命之间存在着一条通道,就像树下的根系,在大地的深处隐秘地相连。”(《站在清兵的墓前》)我虽然无法辨识眼前残存的墓冢究竟埋葬着哪位代王,但内心涌荡着和祝勇先生一样的感慨。我相信,大地深处,一定响起过他们的悲吟与呜咽,只是,时间的磅礴中,所有的宏大或卑微,都变得安谧如初,只有坚守本心的往来者,才能在时间之下尽可能接近历史的真实。
我向一位晒太阳的老者打听代藩墓的往事。老者年约七旬,额上镌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先是摆摆手说不知道,显出一脸的茫然,继而又问我:“朱元璋的儿孙咋能埋在这里?”我无法用几句话回答老者,笑一笑,环顾四下。青山依旧,前人早已作古,如我这般的探寻,在老者眼里或许是一种徒劳。六百年前的大明尘梦,时间之下的繁华或败落,于今人而言,没有太多现实的意义了——搞清楚怎样?搞不清楚又怎样?
也许,所有的谜团,只能寄希望于时间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