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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的“书桌”

蔺丽燕

  有三方特别的“书桌”,在记忆里生了根似的。

  第一方特别的“书桌”,是我家的大土炕。儿时,老屋里有一盘大土炕。炕上铺着印了花朵的浅粉色炕单,那花盘比我家盛菜的碟子还要大上一两圈,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厚厚的,又密密的。

  趴在炕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小差了。炕单上的花扯走了我的目光,盯着那花朵,思绪如野马奔腾:一阵风吹来,这花会不会随风起舞?母亲要能在院子里种几棵这样的花,这寂静的院子得有多热闹?要是我能有一件这样的花裙子,穿着它得多惹眼?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字写得歪歪扭扭,似步履踉跄的酒鬼。

  第二方特别的“书桌”,是我家的四脚矮木桌。那张桌子,现在早已不见踪迹。但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学童的时候,它不仅是我家的餐桌,还是我的书桌。桌子通身是深棕色,桌面并不平整,中间位置是两块木板咬合的缝隙,右下角有一个拇指肚大小的凹坑,坑里黑乎乎的,像桌子的一只眼睛,只是少了眼睛的光泽和灵气。

  吃饭的时候,它是饭桌,被父亲抱上土炕,再用抹布擦一遍,顷刻间俊俏了几分。米饭、大馒头、烩豆角、菜包子、鸡蛋饼、疙瘩汤、油炸糕……样样可口的饭菜被小木桌“照单全收”。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而坐,吃着、说着、笑着,小木桌像一位忠实的听众,安安静静地侧耳倾听。趴在小木桌上写作业,常常是晚饭后的事情。母亲洗刷完碗筷,喂过了猪羊鸡,坐在炕上开始纳鞋底。我趴在小木桌上,面前是打开的作业本。“你看,这个字你写得对吗?”坐在旁边的父亲指着作业本上的“寒”字问。“咋了?”粗心的我很不服气。“你好好看看,这个字怎么写?”我拿着作业本盯着“寒”字看,半天看不出个名堂。父亲要我拿出生字卡,他指着放大了的“寒”字说:“你看,宝盖头下面是三横两竖,不是一笔下来的‘人’。”经父亲这么一指点,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在写错别字。

  如今,父亲,这个为我指出错别字的人离开快三十年了。矮木桌品尝过酸甜苦辣,也亲历过生离死别。

  第三方特别的“书桌”,是母亲专属的“牡丹”牌缝纫机。这台缝纫机是母亲结婚时的彩礼。母亲是使用缝纫机的一把好手,细心呵护之下始终崭新如初的缝纫机摆在窗边,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牢牢盯住飞速起落的机针,左手轻按布料匀速往前推送,右手指尖随时微调布料松紧,双脚踩动踏板轻重有度,快慢随心。“哒哒”的机声错落悦耳,厚棉布、的确良、软绒布在她手下从不走斜起皱,针脚匀称细密。街坊邻里但凡有缝补、做新衣的活计,都专程寻到家里来。无论是缝补磨破的衣衫,还是裁缝新衣,母亲都格外用心。

  坐在缝纫机前写作业,恍惚中总觉着自己也变成了母亲一样的裁缝,以纸张为布料,用笔墨做针脚,一针一线,缝制着自己学识的衣衫。

  眼下,每次走过儿子的书桌,看到桌上的书本玩具,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想念,想念那土炕做书桌的日子,那是天真烂漫的日子;想念那矮木桌做书桌的日子,那严而有慈的教诲字字铭心;想念那缝纫机做书桌的日子,那里有追寻理想的坚定脚步。

  特别的“书桌”,串联起长长的半生,那些岁月,因为这一方方“书桌”,有了色彩和滋味,更有了一针一线缝制人生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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