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识我的人,总爱唤我几个别样的称呼:沾着姓氏的“侯爷”,听着虽有几分飘飘然,却实不敢当,非王非侯,终究名不副实;亲切又带些调侃的“侯(猴)哥”,倒能瞬间拉近距离,让彼此之间少了生分;而“侯要文”这个称呼,最是贴合我心,熟悉的人都觉得此话不谬,我也坦然受之。这个称呼既与一位相声名家的名字谐音,更契合了我三十余年基层文艺编辑的职业本色。
我与文字的牵绊,皆因一份《左云文艺》基层内刊而起。多年来我参与编辑130余期,其中主编80期。身为编辑,日常里向作者约稿、索稿是常态,也正是这份“催稿”的坚持,竟催生出上百位业余作家,也让我有感而发写下《作家是催出来的》一文,登在刊物卷首,引来不少人的共鸣。在我看来,基层的文学爱好者,就像破土的新芽,缺的不是对文字的热爱,而是一个展示的平台、一点前行的鼓励,而我们的刊物,就是为这些新芽提供成长土壤的苗圃。
三十余年间,我见过太多因文字而改变生活的人,他们的故事,也成了左云文学发展历程中最温暖的印记。初中毕业的农村女子刘女士,二十七八岁才拿起笔初学写作,从短篇到中长篇,一路摸索,我对她的作品精心编发,二十载相伴,终见她跻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之列,让乡村的生活百态化作笔下华章;教师冀女士,在一次演讲比赛中摘得桂冠,我作为评委,一眼看中她的文字功底,将这篇演讲稿刊发在我主编的刊物上,成为她写作路上的处女作。自此,她笔耕不辍,十年之后,也如愿成为中国作协会员,在讲台之外,又多了一方文学天地。
离休老干部郭先生的故事,更是左云文坛的一段佳话。七十岁前的他长居市里,虽无大病,却小疾不断,常年与药相伴。一次回县里,偶然看到我们编印的文艺期刊,便萌生了写作的念头,试着写下一篇短文投来。我们为他精心修改并刊发,这小小的认可,竟让他重拾信心。为了方便与文友交流,他索性从市里搬回县城,我们又为他量身定制了二十年写作规划:力争九十岁时发表九十篇文章,出版个人作品集,加入省作家协会。此后每期刊物编稿前,我都会向郭先生约稿,而文字也仿佛有治愈的力量,自他爱上写作,竟少了病痛,再不用常跑医院。二十年后,约定如期实现,郭先生九十大寿之日,特意邀请我们几位编辑与他的家人同庆,双喜临门,贺寿亦贺他加入省作协。我们送上县里书法家题写的祝寿联“三晋新作家,九十老寿星”,笔墨之间,皆是对一位老文友的敬意,也让这段因文结缘的故事,在左云久久流传。
我的一位老领导、文联老主席彭先生,退休前是美术专业,也是县里最早的省美协会员,曾在人民大会堂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因长期从事文艺工作,又偶有文学作品问世,他被吸收为省作协会员,却总觉受之有愧。退休后,他向我坦言想专心写文章,我便与他约定,每期刊物为他编发一篇作品。笔墨耕耘,终有回响,他的文字真挚动人,渐渐赢得了读者的喜爱,也让他在文学领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份对文字的热忱,从不分地域。河北唐山的老干部杨永贤女士,退休后开始写作,其发表的一篇小说让我眼前一亮,便为她写下一篇短评刊发。十年后,已是中国作协会员的她辗转联系到我,说想向我学习写寓言。起初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几番通话后,被她的执着打动,开始为她的寓言习作指点方向,并推荐至各地报刊。八十大寿那年,杨女士的寓言作品集顺利出版,还邀我为她作序,我也由衷为她高兴。
从农村妇女到人民教师,从离休干部到外地文友,他们因文字相聚,因刊物成长,而这,正是我们基层文艺工作者最大的心愿。为了让更多左云本土作者有处落笔,我们确立了以编发本县作者习作为主的办刊方针,将原本不定期的文艺期刊改为固定双月刊,页码从64页扩充至152页,让小小的刊物,容得下更多人的文学梦想。除了编辑期刊,我还参与创办了全省坚持时间最长的县级文艺报《左云文艺报》。
多年的摸索中,我们逐步总结出培养作者成才的“四个一”模式:先在《左云文艺》发表一篇文章,点燃初学写作投稿者的创作热情;再为有潜力的作者编发一期《左云文艺报》个人作品专号,搭建展示平台;在此基础上,帮助他们出版贴合自身写作优势的作品集,沉淀创作成果;作品集一经出版,第一时间协助申请加入省作家协会,圆他们的作家梦。煤矿工人李先生的经历,便是这一模式的最好印证。他从农村走出,年轻时曾发表短文,却因生计搁置作家梦,退休回乡后,才重新拿起笔。我们为他接连编发了两期文艺报,刊发两万余字作品,又根据他熟悉农村生活的优势,鼓励他在三个月内完成十万字的作品。没想到,他仅用四十天便提前完稿,作品集《黑土口纪事》很快出版,他也顺利加入了省作家协会,让深埋心底的文学梦,终得花开。
文学的传承,更在少年。我始终坚信,文字的火种,要早早播撒在孩子心中,于是牵头主编出版了两册《左云少年》作文选,每册精选10位学生的习作,每人万字篇幅,让孩子们的文字被看见、被认可。这小小的作文选,不仅极大鼓舞了入选学生的创作热情,更开启了左云中小学生在全国征文活动中频频获奖的闸门,让左云的文学薪火,代代相传。
多年的编辑生涯,我始终扎根基层,接触着最底层的文学爱好者,看着他们从提笔怯阵到笔耕不辍,从文坛新人到作协会员,心中满是欣慰。经我参与推荐的作者,加入省、市、县各级作家协会的超过百人,其中省级以上会员达40余人,左云也成为山西按人口比例计算作家最多的县份,被文学界誉为“左云文学现象”。而这份成绩,从不是一人之功,而是众人拾柴的接力。在历任文联同仁、编辑的共同努力下,在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昔日被视作“文化沙漠”的左云,如今已是闻名塞上的人口小县、文化强县、作家大县、艺术名县。
我本平凡,只因与文结缘,便让平凡的日子,浸满墨香。如今,“侯要文”这个称呼,早已在文友间传开,它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号,更是我一生与文相伴的见证。三十多年来,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因文字遇见更好的自己,看着家乡左云的文风日益浓厚,便觉所有的付出,皆有意义。2020年,我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一名会员,倍感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