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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的三次云冈书写

许 玮
  1934年7月,冰心(左二站立者)和友人在云冈石窟露天大佛臂弯处留影

  作为20世纪杰出的文学家,冰心一生经历丰富,创作成就斐然,留下了400余万字的文学作品,其中就有关于云冈石窟的篇章。

  一

  熟悉冰心的读者,或熟悉云冈石窟民国往事的人,大概都知道,1934年7月,冰心、吴文藻夫妇和郑振铎、雷洁琼等文化名家组成“平绥沿线旅行团”,到访塞外大同,于7月11日、12日、13日参观了云冈石窟这座由北魏皇家倾举国之力开凿的艺术宝库。

  1935年1月底,冰心完成《平绥沿线旅行纪》一书。书中,她不吝笔墨,倾情描摹云冈的壮美,以及心灵受到的震撼。

  万亿化身,罗刻满山,鬼斧神工,骇人心目。一如来,一世界,一翼,一蹄,一花,一叶,各具精严,写不胜写,画不胜画。后顾方作无限之留恋,前瞻又引起无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儿骤入宝库,神魂丧失,莫知所携,事后追忆亦如梦入天宫,醒后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了!

  这是冰心写云冈石窟最精彩的一段,足见她的文字功底。后来,这篇文章被收入多种版本的语文阅读教材,是现当代文化大家书写云冈的名篇。

  从北魏开凿到民国年间,近1500载沧海桑田,彼时的云冈石窟,诚如史学大家陈垣先生在《记大同武州山石窟寺》里所言,“古洞荒凉,荆榛满目。”冰心既看到了石窟的宏伟,也看到了它的风化和残损,更有造像被盗割后的触目惊心,却无力扭转或改变它的颓势,只能借文字抒怀。不过,她自此对这座佛教艺术宝库常怀牵挂,其后的岁月,又在相关文章里提到了云冈,既表达对石窟艺术的赞叹,也呼吁世人的关注和保护。

  二

  1946年秋,冰心的丈夫、社会学家吴文藻先生赴日本,处理中华民国驻日代表团战后事宜。不久,冰心偕小女儿宗黎也赴日本,与丈夫团聚,开启了数载旅日岁月。

  在日本,冰心常有文章发表,书写日本印象和旅日感受。这些文章,多登于日刊,故而国内的读者很难看到。冰心逝世后,不少文章才以“佚文”的形式,由日本学者收集并译回中文,其中,《日本的风景》一文,提到了云冈石窟。

  此文写于1948年五月二十二日,最初发表于《女性线》1948年7月第3卷第7号,属于冰心篇幅较长的散文。她在文中细数了日本的山川风物和旅行感受,特别是在日本期间,参观了许多著名博物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日本的几家顶尖博物馆,都藏有云冈造像,一尊尊精美的佛首,在民国年间被盗凿、贩卖,流落东瀛。看到云冈造像时,冰心的感喟可想而知。不过,日本对文物的重视程度和保护力度,又引发了她的沉思。于是,参观了奈良法隆寺后,她写道:

  日本保存古代雕刻和壁画的各种技术是中国应该学习的。我认为中国的云冈(山西省)、敦煌(甘肃省)、龙门(河南省)以及无数的古迹也应该那样珍藏。

  冰心未在文中介绍日本保存古代雕刻和壁画的各种技术,但从这段话里可以读出她当时的心境,那就是希望国人在保护文物方面,借鉴日本的有益经验和技术,尤其是像云冈、敦煌、龙门这样的大型石刻文物。

  自1946年赴日后,冰心惦念着隔海相望的祖国,常常想到那些在战火硝烟笼罩之下的文物古迹。她写《日本的风景》时,1934年夏天到访云冈石窟的情景,或许仍历历在目,但身在异国,无法知晓云冈是得到了保护,还是任其荒废,只能遥遥祝福了。

  三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包括云冈石窟在内的祖国各地的文物古迹,不再被任意偷盗和毁坏,而冰心一家于1951年秋回到新中国,结束了在海外的漂泊。

  1960年,回国已多年的冰心,写了一篇杂感《戴着丝手套的贼手》,发表于当年2月27日的《北京晚报》。文章痛斥西方列强对中国文物的觊觎和掠夺,而写此文的缘起,一方面是20世纪60年代初的国际形势,一方面是冰心忆及自己出访欧美时,在各大博物馆屡屡见到中国文物的情景。她回忆道:

  这些年来,我在资本主义国家的博物院里,看到的中国的铜器、石像、玉器、磁器、字画……几乎都是他们在中国豪夺巧取的赃物。看到我们无价的国宝,被强盗们恬不知耻地陈列在玻璃橱里,当作自己的财富来炫耀的时候,总引起我心中熊熊的怒火!

  冰心生于1900年,民国二年(1913)她十三岁时,举家搬到了北京。她虽未亲见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但目睹了列强欺凌之下的积贫积弱、民不聊生,每每在文章里提到那场“庚子之乱”,而中华文明瑰宝的流散,引起了她心底深深的悲愤。1936年,冰心随丈夫赴欧洲游历,为期一年,参观了许多国家的博物馆,见到了各式各样的中国文物。欧美的博物馆,有的藏有云冈石窟造像,她游览时或许看到过,于是在文中慨叹:

  当我想起云冈或龙门千千万万大小无头的佛像的时候,我知道我们被盗的珍物,都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发问,既展现了冰心温婉、清丽之外的另一面,也表达了她对云冈和龙门这两座伟大艺术宝库的牵挂。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云冈石窟迎来了新生。就在她写《戴着丝手套的贼手》的20世纪60年代初,云冈石窟被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开启了对第1窟和第2窟的抢救性修复,到1963年,首期保护修缮工程通过验收,不但扭转了这几个洞窟的颓势,也使大量濒临崩塌的雕刻得到挽救。

  冰心一生中,虽只在民国年间来过大同,却数次书写云冈石窟。这些文章,既是优美的文学作品,也可当史料研读。旧日历史早已翻页,如今的云冈,佛窟壮美、景致幽雅、气象一新,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人前来瞻拜。冰心先生有知,定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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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赵永宏
~~~许 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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