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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红漆编号里的山河隐痛

本报记者 赵小霞

  在云冈石窟,一个场景反复上演:游客指着洞窟内突兀的红油漆数字连连发问,讲解员则借此机会,沉重地讲述着洞窟中许多佛头不幸丢失的历史。那些刺眼的红色数字,并非古人的题记,而是近百年前,学者常惠用一罐红漆,在空荡荡的佛颈旁留下的悲壮记录。它们无声地诉说着文明的劫难,也标记着中国人守护国宝的最初觉醒。

  云冈院史馆里存放着这段历史深刻的记忆,《遇见云冈》栏目将镜头聚焦馆内佛头被盗专题展区。看着展板旁黑白照片里身首异处的残缺雕像,历史的厚重与人为的破坏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头一紧。展板上罗列的流失名录触目惊心——高41cm的佛头,出自第16-1窟东壁中层尖拱龛,现藏哈佛赛克勒博物馆;高50.2cm的佛像,现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高35.5cm的菩萨像,1942年由洛克菲勒夫人捐赠给美国纽约大都会美术馆;高39cm的佛像,原为日本私人收藏,1948至1991年间借展于美国洛杉矶艺术博物馆。四件造像中,唯有哈佛赛克勒那件能透过常惠的红漆编号,精确追溯到第16-1窟东壁那座“实在很美的”二佛并坐像。而大阪的50.2cm佛头、大都会的35.5cm菩萨、洛杉矶借展的39cm佛像,它们的原窟号如同那些被凿去的微笑一般,成为云冈永久的谜。云冈研究院专家赵昆雨《被盗的云冈——悲伤的第16-1窟》《云冈流失造像四题》,是目前关于云冈流失造像最权威的考证文献。

  老照片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动荡的岁月。1907年,法国汉学家沙畹到访云冈,为石窟留下最早影像记录。可随着云冈声名远播,不法文物贩子闻风而至,当地村民受利益蛊惑,大肆凿窃佛头。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1910年的收购清单,成为云冈造像被盗最早的文字凭证——馆内当天入藏两件来自云冈的佛头,内部编号8502、8503。一尊尊精美佛像身首异处,瑰宝流散海外,千年石窟满目疮痍。

  石鼓洞失去佛头22颗;寒泉洞失去佛头7颗;碧霞洞风雨剥蚀已无佛像……这是常惠实地勘察记录下的惨状。除去无洞基痕迹的残迹,他统计出云冈石窟共有96颗石质佛头被盗。一行行朴素的文字,写在泛黄的报告手稿之上,数字冰冷刺眼——这是95年前常惠在《山西大同云冈调查报告》中留下的“常惠编号”,是云冈石窟历史上第一份文物被盗摸底清单,也是一段不能忘却的国宝伤痛。历经近百年时光,红漆标记依旧残留在石窟造像之上,无声控诉着当年文物流失的劫难。

  常惠不仅是第一位系统调查云冈石窟的中国学者,更为石窟保护开出良方。调查结束后,他向地方当局提出五条保护举措,为后世云冈文物保护筑牢根基。消息传开,蔡元培专门致电阎锡山呼吁严加防护,报刊接连刊登被盗影像,社会各界开始关注云冈的危机。此后赵邦彦再度赴云冈核查,梁思成、林徽因等学者接续开展建筑研究,一代代文保人接力守护这座艺术宝库。曾经伤痕累累的石窟,如今拥有完善的安防体系、专业的保护团队,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迎接着八方来客。

  走出院史馆,望向山崖间绵延的洞窟。那些残留的红漆编号,是历史的警钟。云冈石窟凝聚着北魏工匠的心血,见证着民族融合与中外文化交流。从常惠孤身摸底调查,到当代云冈人科学修缮、永续传承,一代代守护者赓续薪火。遇见云冈,我们看见绝世的艺术,读懂文物的重量,更铭记守护民族文化根脉,是所有人永恒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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