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释老志》评价其“雕饰奇伟，冠于一世”——奇伟的，可不止佛的面容，更是满壁纹样。云冈装饰图案的本源是佛教文化和艺术，花卉、植物、动物等图案成为这一时期的主流装饰题材，如典型的佛教纹样——莲花纹、忍冬纹等，在昙曜五窟佛教美术中被广泛使用，并贯穿云冈早、中、晚三期。

　　关于云冈纹样，研究的人前赴后继。早在1933年，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踏勘至此，断言云冈装饰“十之八九为外国传入的母题”：尤其那些回折卷草，根在希腊，经波斯、犍陀罗一路跑到武周山，谁料它们后来竟成了中国花样最普通者，唐宋一切卷草，无例外都由这儿化出。

　　遇见云冈，先遇见光——第20窟露天大佛的背光，是把佛经里的“常光相”凿成了图案：头光一圈双瓣莲、再外一圈入定坐佛、最外跳荡火焰纹；身光层层铺展，肩焰腾起，飞天捧花，坐佛半隐。在这儿，光是有叶脉、有衣褶、有呼吸的。

　　再仰头，撞见窟顶的莲池：第7窟后室六方藻井，方井心翻出宝装团莲，四十八身飞天围着打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共托摩尼宝珠。那是“斗四”藻井，天顶被改成了一方净土。中期平棊上也总镇着一朵大团莲，方圆之间，藏着北魏人对宇宙的揣想。

　　顺着石壁滑下去，目光会停在忍冬边饰上：单叶、波形、桃形、锁状、缠枝环形……它们贴着龛楣、绕进门框，甚至爬上佛的衣领。这些“洋草”被平城匠人削去地中海的繁苛，捻成中土那股流畅又抒情的长线，一壁连续排列，像用形式美法则缝出的一件石衣裳。

　　再细看，是那些“量体裁衣”的适合纹样——第9窟后室门拱顶部，摩尼宝珠六棱外翻火焰，托盘开成一朵仰莲；第10窟后室门拱上，博山炉自下而上：仰莲、联珠、忍冬、重重山岳。第10窟南壁龛楣更妙，中心一朵重层团莲，四角各蹲一簇三叶忍冬，严丝合缝。

　　此前中原饰纹多以龙凤为尚，自云冈起，莲与忍冬竟悄悄接管了中国的器物衣冠。可你真站在山下便懂——龙没走，凤也没远，它们和犍陀罗飞天、地中海莨苕、印度莲花，在砂岩上汇成一脉。后来人叫它“中国式浪漫”，源头却是那场盛大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