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是大同齿轮厂发展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一年,这一年作出的战略抉择,深刻改变了企业的命运。彼时,作为国内第二大汽车生产基地,二汽的东风141五吨载货卡车和一汽解放140是当时的两款主力车型,但二者都属于中型重载车范畴,国内重型重载汽车产业尚处于起步阶段。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二汽计划引进国外先进技术打造八吨平头柴油重载汽车项目,抢占国内重型卡车市场先机。该车型搭载美国康明斯6BT柴油机,变速箱配套方案选定日产柴五挡变速箱,这款产品技术成熟、性能稳定,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为推进“八平柴”项目落地,湖北省代表团赴山西开展产业合作洽谈。在山西省经委举荐之下,二汽考察组先后调研省内多家制造企业,大同齿轮厂位列其中。和晓驰任厂长、陈建鹰任党委书记的大齿领导班子敏锐捕捉到一个信号:这是企业跳出原有农机配套赛道、实现转型升级的难得历史机遇。
机遇向来与风险相伴,拥抱这次合作,大齿就要直面多重现实重压。首当其冲的是沉重的资金压力。仅日产柴的技术转让费就达300万元,而且现有设备完全达不到八吨重卡变速箱的制造标准,大批量购置全新生产设备还需巨额资金投入。一旦项目推进受挫甚至失败,企业将背负沉重债务,陷入生存危机。其次是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彼时大齿的主导产品为小四轮拖拉机传动箱、单体液压支柱,虽已着手试制BJ130汽车变速器与BJ212汽车分动器,但农机零部件和重型汽车变速箱在加工精度、工艺标准、可靠性要求上存在天壤之别,技术短板随时可能造成项目延期,甚至全盘失败。此外,项目落地还有诸多不确定性风险:进口设备能否按期交付,设备加工精度能否达到设计指标;职工队伍的专业技能能否适配新产品生产标准;项目建设节奏能否跟上二汽整车研发制造的进度——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大齿领导班子果断拍板,退出持续萎缩的农机市场,在二汽引进日产柴八吨载重汽车制造技术的同时,大齿承担该车变速箱制造技术的同步引进,为二汽的EQ153车型配套生产重型汽车变速箱。前路纵然荆棘密布,大齿向着全新目标笃定前行。
1986年9月,山西省与第二汽车制造厂在湖北十堰二汽总部正式签署EQ153载重汽车联合生产协议,和晓驰代表大同齿轮厂签字。山西省经委、省机械厅领导马家骏、张蓝田,二汽领导陈清泰、顾林生等共同见证了这一历史性时刻。
紧随其后,项目建设全面铺开,全厂迅速进入紧张的攻坚状态。日产柴推进节奏高效,随即提出安排大齿技术人员赴日本开展技术培训,同时派遣日方专家进驻大齿现场指导。1986年11月,工程师张伯华随同二汽培训团赴日本,系统学习八吨变速箱全套制造技术。一批批技术骨干、管理人员、一线操作工人陆续赴日研修,刘海龙、田喜才、刘晋英等一批后续项目中坚力量,都在培训中积累了宝贵经验。1988年1月,厂长和晓驰随同二汽考察团到访日本,亲眼见识了日产柴现代化工厂的生产模式与管理体系,内心深受震撼,更加坚定了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信念。
接下来,争取项目资金,成为横亘在大齿面前的一道难关。虽然该项目纳入国家“七五”技术改造规划,但资金审批、落实的过程一波三折。厂总工程师翟域章这位毕业于清华大学、当时已年近花甲的高级工程师,长期奔波于北京、太原两地。即便已到了退休年龄,他仍全身心扑在引进项目上,最终积劳成疾,不幸离世,年仅62岁。他为项目呕心沥血的往事,深深印刻在大齿人的记忆之中。
为争取山西省500万元专项扶持资金,大齿邀请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带队前往二汽实地考察。亲眼目睹现代汽车工业对核心零部件严苛的技术标准和对高端装备的硬性需求之后,考察团感慨“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回到山西,这笔专项扶持资金顺利获批。1989年11月,山西省经委正式批复,将项目总投资规模上调至2230万元。叠加银行贷款与企业自筹资金800余万元,大齿“七五”技改项目最终总投资达3930万元,为项目建设筑牢资金保障。
随着资金落实进口设备陆续到位,项目进入最关键的零部件试制攻坚阶段。1988年,有着丰富实践经验、已调至厂劳动服务公司的刘海龙出任常务副厂长,全面负责零部件试制工作。1989年9月,大齿专门组建八吨车工段,由厂劳动模范徐智工担任工段长;后续升级扩建为八吨变速箱分厂,工程师张伯华出任分厂厂长。全厂上下弘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企业精神,干部职工夜以继日奋战在生产现场,攻克一个又一个加工、装配难关。工厂同步引入推广“一件流”生产模式与5S现场管理,生产效率、产品质量显著提升。大齿人勤勉务实、刻苦攻坚的作风,就连标准严苛的日产柴派驻专家也由衷赞叹。
1989年12月,凝结着全厂无数人心血的八吨载重汽车变速箱所有自制零部件全部达到检验标准,多台样机试制完成,并顺利通过二汽台架可靠性试验。1990年7月,大齿制造的首批30台八吨载重汽车变速箱送达二汽,正式上线总装,并随同EQ153整车进入市场。1991年3月,二汽该引进项目通过日产柴的技术验收。同年6月18日,大齿隆重举行八吨汽车变速箱批量投产下线仪式暨“七五”技术改造成果展,项目正式通过日产柴、二汽以及国内相关主管部门投产鉴定。至此,大齿该技术引进项目圆满收官,产品零部件的国产化率达到百分之百,全面转入规模化批量生产。
顺利投产仅仅是起点,更加残酷的市场竞争考验接踵而至。随着大齿变速箱批量供货配套,1992年,二汽提出每台产品降价25%的硬性要求。同时二汽布局双供应商体系,将湖北某机械厂列为另一家供货方,形成湖北某机械厂占70%、大齿占30%的A、B点供货格局。然而,凭借稳定可靠的品质、及时高效的交付,大齿实际供货占比已达到60%。时任大齿厂长陈建鹰清醒意识到,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才能稳固大齿的市场供货份额。
当获悉二汽的一位分管领导在呼和浩特出差,陈建鹰立刻带领团队奔赴当地开展商务磋商。首日谈判进展艰难,双方未能达成共识。第二天早餐时,陈建鹰抓住同桌交流的机会,再次就降价与供应商竞争问题坦诚沟通。他如实陈述大齿承受的成本压力,同时提出方案:倘若二汽授予大齿八吨变速箱独家供货权,大齿愿意接受降价要求。经过审慎权衡,二汽的这位领导给出答复:只要大齿接受降价条件,就安排湖北某机械厂转产六吨车型变速箱,把八吨变速箱独家供货资格交给大齿。返回工厂后通过成本测算,陈建鹰得出结论:在年产量达到1万台的前提下,即便降价约24%,企业依旧可以守住成本底线。随后他赶赴二汽完成签约。
事实证明了大齿“降价保市场”的决策非常正确。拿到独家供货权之后,大齿变速箱销量迎来爆发式增长。规模化生产有效摊薄单位生产成本,企业利润不降反增,彻底夯实自身在二汽零部件供应体系当中不可撼动的地位。此后数年,随着产品产量持续攀升,企业盈利水平节节走高。行业内流传开一句顺口溜:“康明斯的发动机,襄樊的桥,大齿的变速箱不用挑。”大齿品牌声名远扬,市场占有率一度占据国内同类产品半壁江山。
引进日产柴变速箱制造技术,带给大齿的绝不止单一产品的迭代升级,更是一次从农机配套企业向现代化汽车零部件企业的根本性战略转型。通过对国外先进技术消化、吸收和再创新,企业完成技术能力、生产装备的跨越式升级;更重要的是淬炼锻造出一支敢打硬仗的产业队伍,将国际先进制造工艺、现代管理理念、严苛质量标准深深植入企业运营的方方面面,积蓄起源源不断的发展动能。2004年,大齿汽车变速箱年产量近10万台,汽车零部件产值9.33亿元,占全厂总产值95%以上,实现了向专业汽车零部件制造商的华丽蜕变。大齿的成功转型,离不开国家改革开放的时代大背景,离不开各级政府、金融机构的鼎力扶持,更离不开老一辈企业管理者敏锐捕捉和成功把握时代机遇,与时俱进,勇于承担风险,作出决定企业命运的关键抉择。反观曾与大齿配套合作,生产小四轮拖拉机的运拖、包拖等主机厂家,早已破产,令人唏嘘。
回望这段波澜壮阔的企业发展史,它不只是一家工厂的转型纪实,更是改革开放浪潮下,中国制造业砥砺奋进的生动缩影。这段筚路蓝缕的奋斗过往,留给后世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值得长久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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