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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与印章

王情华

  为《字见大同 2027》文创台历创作配套姓氏印章,不只是添几枚装饰,更是想用刀与石,接住大同厚重的历史,接住时光里不曾消散的北魏风骨、古城烟火。

  这套台历选了十三个大同古姓氏:厍、元、难、贺、折、韩、娄、高、帖、拓跋、车、温、门。十三个姓,牵出一部鲜活的民族交融史。在太和年间推行的那场汉化改革中,孝文帝将皇族姓氏“拓跋”改为“元”,并从皇室示范推及整个社会;难姓出自鲜卑吐难氏,都城迁洛后部分留居平城,以难为姓;拓跋姓源出鲜卑,“北俗谓土为托,谓后为跋”,一个姓里藏着一座山……这些姓氏,有的出自鲜卑,有的源于中原,有的在平城扎根,有的经雁北迁徙,最终都在这座城里留下了姓氏的痕迹。

  翻资料时,最难查的是厍姓,它像一个直接从北朝史书里走出来的字,翻遍古印印蜕、流派印章、书法篆刻字典都很难查到,我在印稿纸上设计了好几稿,不敢轻易下刀。

  刻“难”字那晚,窗外风大。隹部那笔斜笔,我改了又改,总觉着那斜笔里藏着点什么——我想,吐难氏留居平城时,大概也刮过这样的风。

  一方印,是凝固的文字;一本台历,是流动的时光。当篆刻的朱红印记遇上一整年的晨昏四季,时光与印章便有了一场跨越古今的相逢。

  创作的过程,是一场与时光的对坐。前期翻阅《魏书·官氏志》,梳理鲜卑汉化姓氏源流,为设计印稿找思路。选字形是第一道关,不能凭空臆造,既要参考字源、汉印文字徴、篆刻字典,又不能完全被古形捆住手脚。笔画多的字如贺、韩、娄,在小篆原形之上简单变化、妥帖盘曲,力求有一丝高古气息;笔画少的字如元、门,守住小篆简约骨架,大块留白,疏而不空。不求奇险变形,于平正中寻求变化。

  “拓跋”一印,风格取朴茂苍茫,暗合鲜卑部族的雄健与后来汉化沉淀下来的从容。刻时,我特意起刀重些,收刀轻些。落刀那一刻,忽然想起《魏书》里那句“北俗谓土为托,谓后为跋”——一个姓,原来是一族人从山里走出来的记忆。“元”字具有“初始、本源”的美好寓意。公元496年,孝文帝下诏将皇族姓氏“拓跋”改为“元”,这是北魏汉化改革最具象征意义的一步。“元”姓印章设计为圆形,求简净、圆融,体现“万物之元”的意蕴。“车”姓为椭圆印,小篆“车”本象古代车舆之形:中竖为车轴,上下横画代表车衡与车轸,两侧合围轮廓为车厢,字形保留象形本源。“折”姓设计为细朱文,左侧手部笔画多纵向垂笔,清瘦挺拔;右侧“斤”部多用圆弧曲线,细劲而富有弹性。“高”“帖”“温”这些,在端庄之中适度舒展,像古城街巷,方正里自有生机。

  刻白文那几方时,我选用汉篆,端庄沉静,特意把线条收拾得干净些,像古城墙的砖缝,不花哨,但经看。朱文取工稳一路,以王福庵和陈巨来为宗。王福庵的铁线篆圆劲凝练,线条里有书写性;陈巨来的元朱文布局疏密停匀,气韵静穆。我的取法,是在二者之间找一条适合姓氏印的路——以王福庵铁线篆的圆转骨架立形,取其凝练匀净;局部借陈巨来的装饰性,让繁复的字在圆势中获得秩序感。

  刀法上,长线条用冲刀求流畅,转折和起收用切刀求力度,根据内容、字形和朱白文的不同,冲切并用。收刀时略作顿挫,使圆中带方、柔中存骨。

  一方一方刻下去,是取舍,也是修行。每一刀落下去就很难撤回,如同时光,一经走过,不能涂改。每方印最终的呈现不是完美无缺,但自然承载了这种“求缺”的智慧——缺处即活处,不满处即有余处。这和台历本身何其相似:日子并不全是精致漂亮,有风雪,有烟火,有古遗址的残缺,有老故事的模糊,正是这些,构成真实、厚重的美。

  十三方印全部完成,一一排布,仿佛看见北魏平城街巷,不同民族的人们在此共处共生。刻完这组印,我的体会慢慢超出技法本身。从前读北魏历史,只知孝文汉化、云冈开凿,都是宏大的历史叙事。当把一个个与鲜卑有关、与那场汉化改革有关的姓氏刻入石章,才读懂历史藏在细碎方寸之中。所谓文化融合,从来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不同文明彼此接纳、互相滋养。我们今天常说中华审美,到底是什么?它是庄子所说的“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是石窟不刻意打磨的岩石肌理,是汉印不刻意讨好的线条,是古城墙历经风雨之后的沉敛,是多民族交融之后兼容并蓄的气度。一方印不过几厘米,却要装下字源、历史、地域气质;一本台历,一年三百多天,薄薄一册,却装下一座城的前世今生。以小见大,以静观动,这就是中国人独有的思维与审美。

  《字见大同》,看见的不只是与大同相关的文字,更是藏在文字里的中国。那些从草原走来、从山谷迁来的姓氏,那些刻在石头上、写在史书里、落在印章上的汉字,共同织成中华文化。

  时光不停向前,台历会一页页翻过,一方印章,却可以把某个瞬间、某一种心境长久留存。为《字见大同 2027》文创台历制印,于我而言,不只是一次创作,更是一次提醒:所谓传承,不是复刻古人的样子,而是学着像古人那样,用心感受一方水土、一段时光,把自己的理解、敬畏与热爱,郑重地落于刀石之间。朱红一点,映着古城的晨昏;方寸之间,装着岁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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