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因为“吴哥——古代高棉的千年瑰宝”特展,山西博物院观者如潮、一票难求。人们被“高棉的微笑”吸引,从各地蜂拥而至,沉醉于神秘的异域风情,连镇馆之宝“晋侯鸟尊”“商代鸮卣”等,似乎都有几分被冷落。
我对吴哥文物同样抱有热情,对鸟尊也一见倾心,但第三次踏进省博,是专程来探访两尊云冈石窟的造像。
出发前,我已在网上预约成功,所以到了省博,只需耐心排队等候。一开馆,我便扫码进入,而一拨拨暑假研学的孩子们已先我进来,清脆的笑语回荡在一楼大厅,是受文明感召而难以抑制的欣喜。我跳过了吴哥文物展,径直上到三层,欣赏“佛风遗韵”主题展——那两尊云冈石窟的造像就在其间。
2016年和2018年,美籍华裔王纯杰夫妇,竞拍购得两尊流失海外的云冈造像,并先后将它们捐赠给了山西博物院,引发社会关注。这两尊造像,一尊是胁侍菩萨头像,出自云冈石窟今之第19窟;一尊是供养人头像,出自云冈石窟今之第7窟。两尊造像均于民国年间被盗,辗转流出国门,为不同藏家和博物馆所有。王纯杰夫妇购得并慷慨捐赠,谱写了爱国人士促成文物“回家”的又一感人故事。
和我一样,喜欢中国古代佛教题材雕像的观者,也都跳过了吴哥文物,先来“佛风遗韵”展厅品赏,尽管我已在网上见过那两尊云冈造像,但心头还是涌上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菩萨圆脸长耳、双眉高挑,眼睛微闭、嘴角含笑;头戴素面冠,头发在额前中分,再拢于脑后,一条固定宝冠的缯带在脑后打结。菩萨左脸残缺,没有左耳,左边头发处残损,不知是后来的藏家还是博物馆,用有别于砂岩的其他材质,为它加装了脖颈(可能是为了安放),像为没有耳朵的那半张脸裹了一层绷带,看上去极不协调。
云冈石窟的胁侍菩萨数不胜数,客观地说,眼前这尊算不上精品,也没什么独特之处,但盗凿者还是将其头部从石壁上凿下,只能说人的欲望在那一刻吞噬了良知。我不愿多想当年偷盗者挥动手中的斧凿,把它从石壁上一点一点敲下的情景,只看着它经过了善良和贪婪的博弈而留存的微笑,借以回溯时光的沧桑和悠远。
简介牌上标注着它是一尊“石雕菩萨头像”,并配有“北魏(386—534)”和“2016年王纯杰先生捐赠”的字样,不但让观者知晓了菩萨的雕刻年代,也感知了海外赤子呵护祖国文物的博大情怀。文字旁印有二维码,感兴趣的观者,扫码即可获知菩萨头像的基本信息,以及它曾经所在洞窟的情况,可谓用心,值得点赞。
与菩萨独有的女性的柔美不同,那尊供养人头像体现的则是男性的风度。它脸型饱满、鼻梁高挺、嘴小唇薄,笑容沉静、表情含蓄;头戴鲜卑垂裙帽,是辨识云冈造像的显著特征,但头部左侧有风化残损;后颈处,也加了有别于砂岩的其他材质,想必同样是出于安放考虑吧。
和胁侍菩萨一样,云冈石窟的供养人也是数不胜数——或男或女,或站或跪,或汉族装扮,或鲜卑衣饰。这一尊同样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但偷盗者还是将其凿下,不但在石壁上留下了永久的残缺,也让云冈艺术漂泊海外。简介牌上标注着它是一尊“石雕供养人头像”,且有雕刻年代和捐赠者的名字,而观者亦可扫码获知它的基本信息,以及曾经所在洞窟的状况。
供养人头像背后,云冈第20窟露天大佛的照片被用作展陈背景,旁边还配有云冈石窟的介绍,一下子将观者带入了深邃的佛国意境。有了这样的意境,供养人仿佛与历史对话,虽然它没能回归云冈故土,但王纯杰夫妇带它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山西,又安放于省博,从而能被无数观者品赏,令人感动。
这两尊云冈造像都比较小,不会一下子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且,和展厅里那些雕刻精美、佩戴华丽的整身或半身造像比起来,显得太过素淡,连头上戴着的冠和帽都没有什么纹饰,但因为我对云冈怀有深情,所以凝眸良久。
1500多年前的北魏,虔诚的工匠用精湛的技艺雕刻出了这些造像——胁侍菩萨温婉、供养人谦卑,纯净的笑容宛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那呼之欲出的表情、那历经千百年沧桑而恒久的微笑,让人心头顿感庄严,尤其是会被那抹笑容深深打动。
王纯杰夫妇热爱收藏,也谙熟佛教艺术,将这两尊造像捐赠给山西博物院,与其他“捐归文物”一道展出,堪称功德无量,而造像入藏省博几年后,我有幸成为云冈石窟的一名讲解员。
那尊菩萨头像,原本属于云冈第19窟南壁东侧第1层龛内主佛的左胁侍菩萨。第19窟是早期“昙曜五窟”中最大的洞窟,主尊释迦牟尼系云冈第二高佛(16.8米),但因窟门口有木质围栏,挡住了游客的脚步,故无法进去参观。做讲解员的那几年,每每带游客走到第19窟时,我总尝试倚着围栏,把身子尽量往里探,想看看那尊菩萨头部被盗后的现状,但总也看不到,只能让大家通过照片来了解。相比而言,第7窟那尊供养人头像被盗后的残痕,就很容易看到了。第7窟属云冈中期开凿的诸多“双窟”之一,如果游人稍加留意,在此窟后室东壁第3层南侧龛主佛左边,可见一尊双膝跪地的供养人缺了头部。我无数次带游客进入第7窟,有时,望一眼那无头供养人,会吐出一丝叹息,而后室西壁也有多尊供养人被盗走头部,着实令人愤慨。当年,随着偷盗者敲击石壁的铿锵声,一尊尊造像身首分离,一道道伤痕嵌入石壁,宛如盛放的莲花被无情摧残。
这是艺术的伤痛,也是人心的伤痛。
告别了两尊云冈造像,我要下到一层去看吴哥文物展了。“真正让流失百年之久的国宝重新踏上故土的,是一个国家在世界上说话的分量,是它捍卫自己历史记忆的能力。”(《新民晚报》记者赵玥《文物回家,靠的从来不是眼泪》)我想,这句话也是王纯杰夫妇的心声吧。1500年的云冈石窟,流失造像数量众多,但归者寥寥,因而珍视回归文物,既是今人的使命,也是对古人的致敬。
某一天,或许出于展览需要,也或许出于文物保护的需要,两尊云冈造像会被撤展,再想见到,还需等待。所以,离别时,我将它们摄入镜头,以影像的方式,带它们回到大同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