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水巴人
当雪花又一次恣意飞舞的时候,一些人的猫冬模式就正式开始了。
猫冬是一个北方方言,意思是像猫一样寻找温暖的地方,以避开雪舞霜染的严寒。为什么人们总是说猫冬,而不会讲狗冬或者鸭冬?马未都在一次节目中解释,现在的家猫源于古埃及,其基因本不耐寒,故而时令一到入冬,猫儿就四处寻觅取暖的地方。太阳地儿热炕头,都是猫咪中意的好地方。其实,动物学家的最新研究表明,家猫源起于非洲野猫,并不驯化自古埃及。之所以在古埃及的神庙和金字塔里,四处都有被刻画成神灵的猫儿,高贵冷峻,神情肃然,那是因为猫咪的所有权当时专属于法老。拿猫冬比喻人们的避寒,实在是形象又神妙。如果这可以算作北地给予汉语语汇的一个贡献,那么,南方也有一个类似的词,与“猫”有的一比。譬如,常常挂在广东人嘴边的“叹”,并不是什么惊诧感慨,而是寓意着赞美、享受。早茶饮道普洱称作“叹茶”,吹个空调落汗叫做“叹空调”,出去游走一番开眼界,当成“叹世界”。猫冬——叹茶,一北一南,倒是冬日里两样别致的景况。
严冬时节,有人猫冬,有人惦记岁寒三友,假如归入粤人语汇,也可以算作“叹友”。松竹梅,向来是雅人们的最爱,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凡尔赛一族。做个雅人自然妙哉,但有时又不免太累,弄不好极易落入效颦之嫌,远不如做一个拥有小确幸的俗人来得踏实。
往往一开始下雪,我总就要想起白居易的那一句“大白话”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想起这句诗,又怎么不会想起绿蚁新酒红泥火炉!色彩如此丰富的酒和炉,铺陈在天公成就的银装素裹之间,酒未沾唇,恐怕心已微醉。酒,是岁寒时分酒人们最易亲昵的朋友,可谓是大欢喜!量高的,选一杯酱香或者清香,看一看杯中的酒与窗外的雪,究竟哪一个更白。量浅的,温一碗绍兴老酒,搁一点儿细细的姜丝,浅酌慢呷,像写作了《幽梦影》的张潮那样,“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边饮边想,再好好听一听雪落的声音。
下雪的日子里,有人喜欢当炉治酒,有人则喜欢围炉煮茶,所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是也。以酒为友,毕竟还是略显孤单,白乐天才会热切相邀共饮一杯。寒夜煮茶,以茶作友,究竟也还是客来更佳。炉火初红,汤沸茶香,此刻有客过访得以分茶,友亦友,茶亦友,喝到浓处,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茶友还是友茶。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一盏滇红,与炉火相映成趣;一杯普洱,使人茶醉之时辨不明到底是陈酿还是老树。
有酒为伴,人们的心便不会冷寂;有茶为伴,人们的情便不会落寞。而有书为伴,漫漫寒夜便不再令人神散枯寂。想一想有多少时候,我们倚在枕边沉沉睡去,而痴痴守着我们甜梦的,恰恰是散落在枕边的那些书。
翻一翻《宛署杂记》,冬夜里可以让你管窥几百年前“老” 北京的旧貌。除了一本正经地记述,还有“奶口”的记录。奶口——是专门为宫廷选备的奶妈,一个宛平县,每季精选的“奶口”达四十名。而被选入的“奶口”,官府“日给米八合,肉四两”。谁又能够料想到,其中起于这种草根儿的一个“奶口”,日后居然成了明熹宗亲口加封的奉圣夫人!这个明代最牛的“奶口”叫客印月,也叫客巴巴,明熹宗乳母,巨阉魏忠贤“对食”。魏忠贤手下的小太监刘若愚写过一本《酌中志》,书中专有一卷记述“客魏始末”。客巴巴宫中乘小轿,“俨如嫔妃之礼”;出宫暂归私第,一应仪仗伺候,文武官员跪迎,乘八人大围轿,“灯火簇烈照如白昼,衣服鲜美俨若神仙”。一读至此,即便在寒夜,也不能不让人冷汗直流。
冬夜里读书,于我而言,有趣为上,杂书闲书趣书居多,而且往往二三本交叉着来读。一本读累了,换过一本,就像添了一道新茶,立时有了新鲜的感觉。看苏东坡,故意戏耍和尚。他令一个官伎近前向道潜乞诗,道潜一挥而就:“寄语巫山窈窕娘,好将魂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冷斋夜话》)读《唐才子传》,郑虔诗书画俱佳,玄宗嘉其“郑虔三绝”,然其名竟不张,一叹。让李白罢笔的崔颢,实为轻薄子,“娶妻择美者,稍不惬,即弃之”。而身为礼部尚书的李益,“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出门居然要把妻妾绑起来,以防“不贞”。此二位,堪称唐代渣男。读《梦溪笔谈》,沈括出仕鄜延时,亲自为士兵写作军歌。其一云:“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寒夜读此,尽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一队队气宇轩昂的宋代兵卒,高唱着沈括的军歌,会是一幅什么情状。
听雪看雪的日子,宜酒、宜茶、宜书。酒可暖身,茶可暖心,书可暖神——上下五千年,神游古与今,因而,我所推崇的岁寒三友,无论如何书都要排在首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