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春是什么时候来的呢?《礼记月令》里说,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经历了一冬的蛰伏,塞上的节气里,“立春”最多算是春节前后的一年期盼,惊蛰而虫动,清明而地解,恐怕才算是春的到来。雨水润泽万物,大地回暖,天地间就已经有了开春气象。
中国对大一统有着骨子里的偏好。一个统一王朝的建立,不仅意味着地理空间的统一,还意味着时间的统一。也正因如此,在中国古代,任何一个地方政府如果服从中央王朝的领导,就称为“奉正朔”,即指奉行与中央相同的历法。在战国时代,列国各自为政,都有自己的历法。这意味着,列国各有各的时间表,本国的一月,可能是别国的二月、三月。因此,秦灭六国实现统一之后,采取的一项重要举措就是颁布《颛顼历》,统一了全天下的历法。汉武帝的时候,开始了一次重要的历法改革,“太初改历”。“太初”的字面意思是“开始”,“太初”的“太”强调这个“开始”是“最开始”“一切的开始”,犹如宇宙万事万物的“总开端”。“太初改历”不仅是新历法的统一,在文化上的影响更为深远,到今天还在持续,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规定了以农历正月为岁首。这曾经也是孔子的理想。孔子曾说,要治理好国家,就应该“行夏之时”(《论语·卫灵公》),即“采用夏朝的历法”,就是指以农历正月——也就是二十四节气中“雨水”所在的月份为岁首。
雨水确定了早春时节,以此月为一年开端,如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才按部就班。
《逸周书·时训解》有云:“雨水之日獭祭鱼,又五日鸿雁来,又五日草木萌动”,节气于我们而言,代表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以及对土地的感激。雨水,在江南已经是腊梅广玉兰竞相开放的季节,杏花微雨,所谓烟雨江南,尽在语境,也尽可入画。可对于塞上来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的风景,犹在两个月之后。杏花微雨,也不仅仅是大自然馈赠的美景,还有当春乃生的寓意。“探花”,古时候科举考试的第三名,却比状元、榜眼更有味道,坊间都认为探花郎的样貌比状元郎出众,才学是伯仲之间。探花是什么花?探花所指的正是杏花。
相传孔子周游列国归来,在鲁国传道授业解惑,开坛讲学的地方种着一片杏树,于是人们便把那里称为“杏坛”,“杏坛”从此多指教书育人的场所。唐代的科举考试每年春季进行,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及第要在宫城外的杏园游乐宴饮,被时人称之为“杏园客”,“杏园”从此有了庆贺金榜题名的含义。早春的杏园,杏花初绽,所以杏花又被称为“及第花”,杏园游宴的探花游戏时,由两名年轻英俊的进士担任探花郎,骑马游园。南宋时,探花成为科举考试第三名的称号,“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杏花,才子,佳句,欢乐时光,也让雨水时节从农事渡来,以文化物,更添旖旎佳话。
从物质生活到文化精神追求,人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既无尽头,也无定式。农事给了我们温饱的踏实,心意萌发,心思活动,也是“甘雨时降,万物以嘉”的雨水时节另一番馈赠。电视剧《甄嬛传》中有一句经典台词,“那年杏花微雨……或许一开始便都是错的。”雨水时节,杏花探春,既可以联想《红楼梦》,也可以追忆古龙的《七种武器》,郑板桥有副对联: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东方审美的意蕴,在雨水时节,最温婉含蓄,也最淋漓尽致。
人在不同的年龄段,关注的事与物会不一样。那些年,还年轻,雨水的时候,我关心过房价,关注过股市,执着过节庆各项活动里的宣传,琢磨过繁杂的人际关系……今年,年过五十,“知天命”,许冠杰的《浪子心声》里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雷声风雨打,何用多惊怕;君可见漫天落霞,名利息间似雾化。雨水的时候,我只关心天气和吃啥。
这世间的冷暖,尽管变化,但并不无常。这人间的烟火,既是温饱,也是慰藉。
春天的美味,也是情绪和心境返璞归真的一位药引。刚冒尖的春笋最好吃,清香的荠菜混合猪肉成馅,包成春卷;三鲜馄饨,鸡丝馄饨,开洋馄饨,芝麻青团;酒酿圆子,酸酸甜甜中带着酒的暖意温润唇齿之间;腌笃鲜,“明前螺蛳塞过鹅”,马兰头、四叶菜、马齿笕、蕨菜酢酱草、草头、香椿头,清新鲜嫩……从雨水开始,生活的日子,不仅颜色翠嫩起来,味道也鲜香起来。
节气是古人对自然的观察,也是古人对生活的归纳。节气可以在眼里,可以在舌尖上,也可以在记忆里。节气到今天的作用,不能仅限于朋友圈的海报模板,融入一碟一味,一时一餐,亦是对时节的敬畏,亦是对自然的尊重,亦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亦是对自己对家人的暖心与犒劳。
就让这些,从雨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