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农村,打记事起,母亲的一日三餐就像时钟上的指针,应时按侯,不迟不早。母亲的日子仿佛永远是跟着炊烟转的。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数几十年,她把按时“好好做饭”这件事刻进了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冬天的清晨,天还未亮,院里冷风飕飕,母亲早已围着灶台开始忙碌,抱柴、生火、烧水、淘米、切菜……而我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常常在半醒半梦间看到母亲被柴火光映着的脸,心里温暖而踏实,接着又进入了一个小梦乡,直到母亲喊我们“快起来吧”“饭熟啦”。等我们叠好被子,饭桌上早已摆得整整齐齐——大铁锅熬出的稠粥,自家的腌咸鸡蛋或是烩土豆腌白菜、烩南瓜等,母亲总是变着法子做出我们爱吃的,虽简单却吃得有滋有味。母亲的口头禅就是:吃饭趁热吃,念书能念好。听起来没啥道理,似乎又有大道理。
中午放学时是我最骄傲的时候。下学铃声一响,早已饥肠辘辘的我和伙伴们一路飞奔往家赶。当别的母亲还在街上唠嗑、没有生火做饭时,我家的烟囱早已是轻烟袅袅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中午的饭菜总是我们最期待的,炒鸡蛋、炖好的小肉丁和大烩菜,我们每人分得一小份鸡蛋加肉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母亲看着我们,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眼角眉梢满是笑意。而从小体弱的我,还会受到格外的关照,母亲会多给我夹块肉或是添点“好菜”。她不懂什么营养搭配,只知道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晚饭简单一些,偶尔是一锅小米粥,加上中午吃剩的主食,或是一锅手擀面。最奢侈的晚饭是炕饼子。还记得那时年幼的我们,为了多吃点饼子,我跟母亲说我是老大,应该吃最大的,妹妹却说她是老二,她要吃两个……当我们还在为此争执不休时,母亲的一句“你们想吃几个吃几个,管饱”总会让我们很快安静下来。
在母亲身边生活得那些年里,我们从未在一日三餐上犯过愁。
如今我已为人妻为人母,才懂母亲这份“准时准点”的坚持多么不易。她不会讲多少大道理,也不懂什么生活仪式感,只凭着农村人的朴实与执拗,把“坚持”刻进了三餐四季。那时候的母亲还要顶着日头下地,踏着夜色洗衣缝补,被无穷无尽的农活和家务缠绕,却能数几十年如一日,把一日三餐这件事坚持得一丝不苟,这份坚持是对家庭的耐心与责任。
母亲已不再年轻,岁月染白了她的黑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腰板也不再挺直,可这么多年她依然坚持食不过午。我常劝她不要这么辛苦,饭迟点早点没关系。她却总回我:饭得按时吃,日子得按顿过。母亲用几十年按时按点的一日三餐让我明白了受用一生的道理:认真对待生活,踏实做好每件事,岁月定不负你。 吴志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