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岁末腊月,老家的父母就有了盼头。年的脚步踩着炊烟,已经越走越近了,但父母的心思不盼年,而是日日盼儿归。
母亲的盼,藏在腊月的烟火里。天不亮就挎着竹篮去赶集,五花肉要选带三层肥瘦的,腌出来才油润;鲤鱼得挑尾鳍拍打得有力道的,养在水缸里蹦跳着等团圆饭。回来的路上,遇见邻里就念叨:“我家娃说二十三准到家,你家小子啥时候回?”说话时手里的秤杆还在晃,眼睛却望着村口的水泥路,像是能望穿千里之外的风尘。
进了腊月,母亲的手就没闲过。清晨在灶膛边生火,火苗舔着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腊味饭;晌午坐在屋檐下择菜,枯黄的菜叶堆在脚边,翠绿的菠菜码得整整齐齐;傍晚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我儿时的旧棉袄,针脚密密匝匝,把思念都缝进了棉絮里。“娃在城里怕冷,这件棉袄厚实,回家能穿。”她一边念叨,一边把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衣柜最显眼的格子。
父亲的盼,藏在沉默的等待里。他不爱说话,却每天都要把院子扫三遍,连落叶都拾得干干净净。前几日特意去镇上买了新的春联,红底黑字,写着 “平安喜乐”“阖家团圆”,回来后就压在堂屋的八仙桌下,每天都要拿出来摸一摸,墨迹染了指尖也不在意。晚饭后,他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明灭不定,目光越过田埂,落在远处的公路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就猛地站起身,直到看清不是熟悉的车牌号,才又慢慢坐下,烟圈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腊月的日子,在盼归中一天天挨近。母亲把家里的被褥晒了又晒,阳光的味道裹着樟脑香,填满了整个房间;父亲翻出我小时候玩过的弹弓,用砂纸打磨掉上面的锈迹,说等我回来陪他去河边打鸟。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几个红灯笼,是母亲特意买来的,她说红灯笼亮着,娃回家的路就不会黑。
村里的炊烟越来越稠,家家户户的腊味都挂在了屋檐下,像一串串红色的灯笼。王婶家的儿子回来了,汽车停在村口,她笑着迎上去,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李叔家的闺女带着孩子进门,哭喊声、笑声搅热了整个院子。母亲听见了,就拉着父亲往村口走,走几步又回头,生怕错过我归来的身影。
二十三祭灶糖,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溜走,母亲的灶上总是热着饭菜,父亲的烟袋锅总在门槛上磕了又磕。有一回,村口传来汽车鸣笛声,母亲手里的碗都差点摔在地上,快步跑出去,看清是陌生人后,又慢慢走回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地往下沉。“不急,娃路上安全就好”,她这样安慰父亲,也安慰自己,却在转身时悄悄抹了抹眼角。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母亲站在门口,望着雪花落在水泥路上,心里又喜又忧:“雪下大了,路不好走,娃会不会晚回来?”父亲默默拿起扫帚,把门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又在路边撒了一层草木灰,防滑。雪越下越大,他们就坐在堂屋里,守着一桌子热菜,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父亲猛地站起身,母亲也跟着跑出去。车灯刺破风雪,停在村口,我推开车门,喊了一声“爸,妈”。母亲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冰凉的手在我脸上摩挲,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紧。父亲站在一旁,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鬓角。
进屋后,母亲赶紧端上热好的腊味饭,父亲给我倒了一杯白酒。窗外的雪花还在飘,屋里的炉火正旺,腊肉的香气、白酒的醇香、母亲的唠叨声、父亲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腊月里最温暖的模样。原来,岁末腊月的盼,从来都不是空洞的等待,而是无论千里万里,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一桌饭为你热着,总有两个人,在风雪里,盼着你回家。
腊月的风还在刮,却不再寒冷。因为团圆的暖,早已融化了所有的风雪,让每一个盼归的日子,都充满了温情与力量。这人间最动人的风景,莫过于岁末腊月,炊烟起,亲人归,灯火旺,年味浓。 董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