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休假去看母亲,临走的那天,母亲一早就开始忙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后,母亲又念叨:“才住了两天,还没做你爱吃的大盘鸡呢。”母亲知道我要上班,外孙女要上学,不得不回去。但她还是坚持让我们睡过午觉再出发。
下午要动身时,她从阁楼上拎来好几个装得鼓鼓的塑料袋。“妈,您又给我装这么多东西。”母亲说:“装了些吃的,怕你回家太晚,这些热热就能吃。”
我们一起拎着东西往公交站走,母亲的步子比以前慢了。我想把袋子接过来,她攥着不肯撒手:“一点儿不重,你提的那个重。”到了站台,母亲用手擦了擦长凳:“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坐会儿吧。”她推我坐下,自己站在旁边:“坐七路车一直能坐到车站,你们就不用倒车了。”我伸长脖子,眯着眼辨识驶来是哪路车,她拍拍我:“别急,走近了就看清了。”
是七路车。我和女儿拎着沉甸甸的袋子上了车,刚站稳,一回头,母亲也跟着上来了,“妈,您这是……?”“车站那头不是有个大超市么,我顺道去买点菜。”
母亲容易晕车,平时宁可步行,也不愿坐车;何况她住的楼下就有个大型生鲜超市,何必跑那么远?“妈,别去了。”我劝她,“几站路呢,别晕车了。”她摆摆手,已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她微微侧着身子,指着窗外,每到一个站台都给我介绍一番。她的话像一串珠子,将窗外的街景一颗颗串连起来,串成了她日常生活的地图,也串成了她注视我离家的、绵长的视线。
到站后,母亲先站起来,伸手就来接我手里的袋子:“我送你到车站口,就几步路。”她拎了两个袋子走在前面,曾经挺拔的母亲,不知何时已有些佝偻, 半白的头发被风撩了起来。
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我把东西放好,从车窗望出去,母亲就站在那儿,不时踮起脚往车里张望。我用口型一遍遍对她说:“妈,你回去吧。”她向后退了几步,可没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挪了回来,仰起脸,用目光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脸。
女儿拉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姥姥要是再送,就把我们直接送回家了。”
车要开了,我朝她挥手,她把手举得高高的,向我挥了又挥。车缓缓动起来,我看见她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车驶出站台,母亲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我知道她一定还站在原地,久久保持着张望的姿势,就像这些年来在每一个站台、每一个路口,她总是这样目送着我远去,直到彼此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田雪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