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的人和我怕的人是同一个人,他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
一年前,父亲喝酒胃出血。在医院一个多月里,我忙前忙后地伺候照顾,直到他完全康复。大病痊愈后,父亲仿佛变了个人,我渐渐地发现父亲与我之间似乎隔着一堵墙。
有一次,带他到市医院复查,我看见他在自助挂号机前站了很久,他眯着眼,眉头轻轻皱着,枯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来回比划着,却迟迟没有落下。看到我走过来,他有几分局促,压低声音问我:“儿子,这上面写的是哪个科室,字小看不清楚。”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看不清挂号机上的字,他只是怕我知道他反应慢,眼神差,什么事都做不好。所以,他宁愿自己尝试操作这台智能化的机器,也不愿意守在门口等我办好手续。
多少回,电话里他同我打视频电话,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他竟连一句话都插不进来。我发现父亲“怕我”,却不是畏惧我,而是情绪上对我产生了依赖,这种依赖不是放纵与索取,而是表现出极度的隐忍与克制。
小时候,我最怕的人就是我的父亲。他会把我写错的作业一把撕掉,逼着我重写;他会因为我撒谎,罚我在冬天的院子里站几个小时;他会板着脸看着我稚嫩的脊背被扁担压得弯成一张弓,然后决绝地说:“考不上好大学,就去砖厂学烧砖去。”……
前几天,母亲跟我说:“你爸岁数大 了,就喝酒这么点爱好,以后别总拦着他。”我点头应下。一天晚上,父亲喝得满脸通红,笑哈哈地给我打视频:“我跟你说个事,老支书请我喝酒去了,他还说你从小就聪明,以后准有出息……”
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晚风吹得眼睛疼。突然,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儿子,我是不是跟你说得太多了?”话音刚落,我再也忍不住,两股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说,母亲怕我生病,怕我学习不好,怕我找不到工作,怕我工作压力太大,她的爱细腻温婉;那么父亲的爱,则是内敛而克制的。清代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认为:“怕”应解释为“无伪也”,它是一种真诚无妄的心理状态。我想,这样的解释,或许恰好能描摹出父亲此刻的心境吧。 邹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