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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己”的浪漫邂逅

  大千世界,人来人往,相遇总是带着几分宿命的浪漫。年轻时,在春风沉醉的晚上与心仪的姑娘不期而遇,那是一见钟情的火花;中年时,在异乡的绿皮火车上跟谈得来的路人喝着啤酒侃大山,那是相见恨晚的痛快。可谁敢信?我这头发日渐稀疏、腰围日益粗壮的退休老头,如今竟解锁了一种全人类最独特、最不可思议的相遇——与“老己”相遇。

  所谓“老己”,说白了,就是报纸杂志上那个顶着我的名字、操着我的口吻、替我在这大千世界里发声的“另一个我”。

  这事还得从我退休后重拾写作说起。以前在单位,脑子里装的都是报表和总结,哪有闲情逸致舞文弄墨?一退休,生物钟突然被拨慢了,早晨不用赶公交,开会不用坐前排,日子一下子空出了一大块。为了不让自己沦为整天守在小区门口看下棋的“老头钉”,我咬咬牙,重操旧业,把年轻时没倒腾出来的墨水全泼了出来。写啥呢?写买菜时跟小贩斗智斗勇,写带孙子时被奥特曼台词洗脑,写老伴儿嫌我打呼噜把我赶去客厅睡沙发……

  写完了不能自己藏着掖着啊,就试着投出去了。两年多下来,我像个不知疲倦的“盲盒发射器”,把稿件撒向全国各地的报刊。皇天不负有心人,短短两年,我居然在全国各地的报纸杂志上“开花”了200多篇。

  有人夸我牛,我摸摸后脑勺直乐。其实这200多篇里,有不少是“盲盒”开出来的。有时候,编辑会加个微信发个采用通知;有些大报有电子版,我也能戴着老花镜在手机屏幕上把手指划拉得发烫,美滋滋地确认两遍。但更多的时候,我是去图书馆“逮”自己。

  我家不远就是市图书馆,这地方成了我退休后的“宝藏基地”。每隔几天,我就雷打不动地端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溜达进阅览室。我总是假装云淡风轻地走到报架前,其实那双老花眼正像雷达一样,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版面上进行“地毯式扫描”。

  “咦?这标题咋这么眼熟?”某天下午,我在某刊的“生活随笔”栏目里看见了我的名字。再往上看,标题正是我大半个月前随性敲出来的那篇《论如何伪装成懂球的爷爷》。那一瞬间,我的心跳陡然加速,仿佛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连标点符号都核对了一遍。没错,照片旁边的名字是我,字里行间那股子冷幽默也是我。这不就是与亲爱的“老己”撞了个满怀吗?

  旁边看报的老伙计被我突然倒吸凉气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我突发心梗。我赶紧捂着嘴偷乐,心里那股子甜滋滋的劲儿,简直比当年初恋时收到情书还要上头。我甚至想冲过去拍拍上面那个名字的肩膀说:“嘿,老头子,你真行啊,都跑到外省去混脸熟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无数次。有时候,“老己”藏在本地晚报副刊的正中间,大模大样;有时候,被挤在千里之外某张行业报的报缝里,呈豆腐块儿状。但无论藏得多深,我总能像个老侦探一样,精准地把“他”给揪出来。每一次与“老己”在纸墨香中不期而遇,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都能瞬间冲走熬夜码字、绞尽脑汁的疲惫。

  常有老朋友不解地问我:“你都退休了,不在家带孙子、不出去旅游,天天憋在屋里写这些字,又换不来一套房,图个啥?”

  我笑而不语。名和利,那是年轻人的赛道,我这把年纪图的就是个充实。写作,让我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没生锈,手指还能在键盘上跳舞。而最让我上瘾的,就是这种在图书馆里“偶遇自己”的快乐。它就像生活在平淡无奇的底色上,偶尔给你掉落的一个小彩蛋。

  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这话听着大,其实落到实处,就是在安静的阅览室里,端起保温杯喝口水,看着报纸上自己熟悉的笔名,嘴角忍不住上扬的那一刻。每一次与“老己”相遇,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嘿,这退休生活,真有滋有味!     明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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