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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人”的父亲

  那晚,父亲又让我回乡喝喜酒。这是他今年第四次让我回去了。除了喝喜酒,其他理由无外乎“家里桑葚熟了、枇杷熟了,自己钓到了一条十斤的大鱼”之类。

  而我像往常一样,以回一趟太折腾为由,再次拒绝了。没想到,这次他冷冷地丢了句:“我看哪,你以后不用再回来了。”我们难得地吵了一架。

  挂了电话,我胸口堵得慌:父亲都不到60岁,怎么就跟七老八十似的,天天盼着子女绕膝?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这沉默,一半是性格,另一半,大概是机器惹的。家中有四台织布机,父亲每天给纺织厂摇布匹。机器停了,他得去看;丝线断了,他得去接;布匹摇好了,他得去卸……他每天雷打不动,把几十个30公斤重的布匹一一抬上三轮车,运去厂里,再拉回一车原料,埋头接着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跟机器处久了,自己也活得像台机器。那些布匹将他的脊背一寸寸压弯,加上长年吸烟,他比同龄人更显得苍老。

  父亲还有些迂腐。吃菜,他只认本地菜。他几乎哪儿也没去过,总说故乡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儿。他还说:“我们这儿没有谁像你一样,非得跑去外地谋生。”我觉得他古板无趣,所以很少主动跟他攀谈。平时不论大小事情,我更习惯跟母亲讲,再让她转达给父亲。有一回,我说想拿家里那辆闲置的旧车去抵换一辆新电车。一会儿,母亲就回了电话,说父亲不答应。我顿时来了气。可当我拨通父亲的电话,耐着性子劝了几句,他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从那时起,我隐约觉得,父亲似乎一直在等,等着我主动给他打电话。

  父亲越来越像个孩子。那年,我带他去广东的岳父岳母家。第一次坐上飞机,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不时问我,飞机还有多久起飞?脚下那片是湖还是海?到了广东,我又带他去看海,他举着手机拍个没完。回到家后,他逢人就讲起这趟远行,炫耀自己把高铁、飞机、地铁统统坐了个遍,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几天前,母亲告诉我,父亲住院了。那阵子,他一直头晕,却还硬撑着干活,最后终于撑不住了,是邻居开车把他送去医院。一查,才发现血压竟飙到了两百多,当即被推进了抢救室。所幸挂了水、服了药后,血压慢慢降了下来。

  我猛地惊醒——那晚,不正是我拒绝他的那天晚上吗?

  踌躇了很久,我决定给父亲打电话。拨通后,与他闲聊了几句,我便劝他:“卖掉两台机器吧,不然拼命赚来的钱,到头来反倒送给了医院。”父亲听了,语气柔和起来,连连应道:“要卖的,要卖的,明年我先卖一台。”我说:“几年前,你就说要卖,到现在还是一台也没卖。”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我能想到,他腼腆的样子。  王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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