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是中国艺术的过渡期，一些新兴艺术初露端倪。有一本书记述了那个时代中国当代艺术的发生发展概貌，内容包括绪论、开端、高潮和总结四大部分，可以说是一部极简当代断代艺术史。该书以画切入，以点带面，以作品、事实推进理论和思考，语言精当，娓娓道来，可读性强，能够帮助读者了解中国前卫艺术发生的背景、发展和终结的过程。

　　这本书就是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的《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早前就读过汪民安、宋晓萍共同完成的这本书，而且将其当作查阅资料的重要来源。2026年6月28日大同市忻东旺美术馆开馆，我再次翻开《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虽然书中没有论及忻东旺及其美术创作，但是忻东旺是与那个时代紧密相关的艺术家，另外书中涉及了当年大同的艺术家，值得让人回望那个时代的前卫艺术。

　　《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没有宏大叙事的论述，而是以具体作品、艺术家个案和关键事件为切入点，试图让读者直观感受艺术变革的历史现场。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开放及思想解放为艺术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空间，各种现代艺术思潮的涌入更为艺术家们提供了新的参照系。作者详细追溯了当时艺术现象的演变轨迹，清晰地呈现了前卫艺术如何从对传统学院派的反叛，逐步发展为具有独立精神品格的艺术运动。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们开始探索艺术的自主性与个体表达的可能性。书中通过还原不同艺术群体的创作研讨会、展览策划过程以及艺术家之间的思想碰撞，展现了前卫艺术兴起的复杂性与多元性。此时的艺术家面临着传统审美观念、现代艺术养分、市场转型期中的生存压力、寻找本土表达的焦虑等多重因素，此种情境是很多后来者不易理解的。

　　该书明确指出，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并非简单模仿西方现代艺术的形式，而是源于对时代现实的回应与对艺术语言的革新。这种前卫精神首先体现为对传统艺术观念的反叛，打破 “再现现实”的单一创作模式，强调艺术的观念性与表达性；其次是对现实社会的观察与思考，艺术家以作品为媒介，回应社会转型期的各种矛盾与问题；再次是对艺术语言的实验与突破，不断探索新的表现形式与媒介，拓展艺术的边界。

　　这种对前卫精神的界定，打破了“前卫即抽象”“前卫即反叛”的刻板印象，揭示了其背后的人文关怀与时代责任感。正如书中所强调，20世纪80至90年代的前卫艺术家们虽然采用了多样化的艺术形式，但本质上都在以艺术的方式参与社会变革，表达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注。这种精神内核使中国前卫艺术区别于西方纯粹形式主义的前卫运动，形成了具有本土特色的艺术品格。

　　《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所记录的 20世纪80至90年代，是中国前卫艺术的“奠基期”。进入21世纪，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与全球化进程的加速，中国艺术创作呈现出更为多元的面貌。然而，20世纪80年代以来形成的前卫精神并未消失，而是以新的形式融入当代艺术实践中——从媒介创新到观念转型，从本土表达到全球对话，21世纪的中国艺术创作在继承前卫精神的基础上，不断拓展着艺术的边界与内涵。

　　21世纪的艺术创作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对媒介边界的突破与跨界融合。正如中央美术学院林茂所言：“艺术早已打破门类壁垒，美术的现代化进程必然伴随媒介、学科、文化之间的深度交融。”数字技术、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新技术的兴起，为艺术家提供了新的创作工具与表达载体，形成了“数字前卫艺术”这一新兴领域。艺术家们不再局限于绘画、雕塑等传统媒介，而是将算法、数据、互动装置等纳入创作体系，构建起全新的视觉场域。

　　这种媒介创新本质上是前卫精神的延续与发展。正如《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中所记录的20世纪80年代艺术家对传统绘画语言的突破，21世纪的艺术家们同样以实验性的态度对待新媒介，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拓展艺术的表达可能性。例如全国中青年创新艺术展，作品涵盖绘画、雕塑、装置、摄影、新媒体艺术、综合材料等多种形态，展现了艺术家们打破单一画种的边界，以跨媒介思维构建全新视觉场域的探索。例如大同古城东南邑举办的一系列新潮艺术展，作品不再是静态的观赏对象，而是通过互动性、参与性，让观众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这些对艺术体验方式的革新，与20世纪80年代前卫艺术对艺术自主性的追求一脉相承。当代艺术家在运用新技术时保持了对人文精神的坚守、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使当代艺术的媒介创新避免了形式主义的陷阱，延续了前卫艺术的批判精神与人文关怀。

　　21世纪全球化进程，一方面使中国当代艺术能够参与全球对话，另一方面文化身份的焦虑也促使艺术家们寻找本土表达。《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中记录的20世纪80年代艺术家，曾面临着“如何在西方现代艺术影响下保持本土特色”的难题。21世纪的众多艺术家已经能够以更自信的姿态处理本土与全球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西方”或“固守传统”，而是在文化交融中实现本土化的创新。

　　忻东旺的创作正是这种本土化创新的代表之一。作为从大同走出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没有盲目追随西方现代艺术的潮流，也没有固守传统油画的写实范式，而是在西方油画语言的基础上融入了中国传统美学的精神内核，同时聚焦于中国社会转型期的普通大众——农民工、下岗工人、农村乡亲、城市市民等，形成了具有鲜明本土特色的艺术风格。这种立足本土、回应时代的创作理念，与21世纪中国艺术的整体发展趋势高度契合，也印证了前卫精神在当代的生命力——前卫精神并非只有抽象、反叛一种表达形式，它同样可以通过写实语言、人文关怀，实现对时代的回应、对艺术的革新。

　　艺术是时代的镜像。21世纪的众多艺术家延续了前卫艺术的社会批判精神，同时更加强调个体表达的多样性与真实性，他们将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生存状态，通过个体的命运折射时代的变迁，实现了社会关怀与个体表达的统一。因此，他们的作品不仅具有重要的艺术价值，更具有深刻的历史与社会意义。

　　浪潮已改，火种长明。回到《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给出的历史坐标，我们可以清晰作答，前卫精神从来不是复刻形式，而是保持独立思考、敢于突破边界、以艺术关照人与时代。　　　　　　 杨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