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同事们在欢送会上打趣我:“老伙计,以后你的主场就是棋牌室和钓鱼台咯!”我笑着摆摆手,心里早有盘算——我的主场,在那浩浩荡荡的长江里。
我打小就是个“水耗子”,酷爱游泳,年轻时多次参加横渡长江活动,搏击过无数次江风骇浪。退休后,清闲的日子过了没几天,我这心里就长草了。天天望着江水发呆,总觉得这一身跟水打交道的好本领,若是随着退休证一起锁进抽屉,那才是真浪费。于是,我毅然报名加入了长江水上救援队,成了一名身穿红马甲的水上救援志愿者。
这一干,就是3年。
每天清晨,我都会跨上那辆旧单车,车筐里整齐地码着救生衣、抛投绳和高音喇叭,沿着江岸开始巡查。从以前的“下水找乐子”,到现在的“岸上盯隐患”,身份变了,看江的眼光也变了。我不再只看江面的波澜壮阔,而是死死盯着那些暗流涌动的回水湾、那些容易滑入江中的青苔台阶。碰见靠近水边嬉戏的孩童,或是翻越护栏拍照的年轻人,我那喇叭准会响起:“后退!那地方滑,危险!”有人嫌我啰嗦,我却毫不在意,因为我知道,这江水看似温柔,底下却藏着吃人的漩涡。
三年间,江风在我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但也赐予了我两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是两条鲜活的生命,也是我这份志愿工作最厚重的勋章。
前年夏天,正值汛期,江水猛涨。那天傍晚,我巡查到一处偏僻的江滩,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呆坐在水边,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江里,江水已没过她的胸口,她还在绝望地一步步往深水区挪。
不好!我头皮一麻,抓起救生圈就往江里冲。汛期的江水像裹着泥沙的野马,每迈一步都极其吃力。我一边大喊“姑娘,别动!”一边拼命向她靠近。眼看江水就要没过她的下巴,我猛地划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顺势将救生圈套在她身上。女孩拼命挣扎,哭喊着:“别救我,让我死!”我死死扣住她,喘着粗气吼道:“丫头,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硬生生地,我把她拖回了岸上。上岸那一刻,我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泥地里,但看着她伏在卵石滩上嚎啕大哭,我知道,这条命,算是拉回来了。后来得知,她是个大学生,因为情感问题一时想不开。那天,我陪她坐到天黑,听她倒完心里的苦水。临走时,她给我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让我觉得这身湿透的红马甲重如泰山。
还有一次是去年秋天,救的是个意外落水的儿童。那天我正骑着单车,远远看见江边有一家三口在野餐,小男孩拿着个风车在岸边跑。一转眼的功夫,风车被风吹落江水,男孩伸手去捞,脚下青苔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江里!父母在岸上吓得魂飞魄散,都不会水,只能撕心裂肺地呼救。
我在五十米开外,扔下单车就往下冲。秋天江水刺骨,但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在水面上下沉浮的小脑袋。我跃入水中,用最标准的接近动作游到男孩身后,一把托起他的后脑,让他露出水面,然后侧泳向岸边推。短短几分钟,却像过了半辈子。把孩子交到他父母手里时,那对夫妻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语无伦次。我赶紧把他们拉起来,搓着冻得发抖的胳膊只说了一句:“快给孩子换干衣服,别着凉!”
很多人问我,退休了不在家享清福,天天在江边风吹日晒,还要随时准备拿命去拼,图个啥?
图啥呢?我图的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图的是把一条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狂喜,图的是这江水赋予我生命的新意义。老有所为,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当岁月的秋风吹白了我的双鬓,我依然有力量去托举生命,有热血去守护平安。
如今,只要那长江的风一吹,我胸口的哨子就忍不住响。只要那江水一荡,我这把老骨头就浑身是劲。做这样一名志愿者,我乐在其中! 明伟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