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7年。为应对北方胡族及中山国威胁,赵武灵王长鞭所指,励精图治锐意改革,采纳胡人服饰与骑射战术,以取代传统车战和宽袍服饰的作战局限,“胡服骑射”扩彊千里,漫说新荣,包括大同都纳入赵国版图,开改革之先河。
大同的2300年建城史自此计数。新荣的雄关漫道征程,自此开启。
站在大同盆地北缘的采凉山顶向北眺望,新荣区的土地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的琥珀,静静铺展在长城内外的交界地带。明长城的烽燧顺着山脊线一字排开,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里不仅有“胡服骑射”的朦胧,也藏着北魏的进取、明清的戍鼓,以及新时代这片土地的生长脉搏。
这片总面积1090平方公里的土地,北以长城为界与内蒙古丰镇、凉城毗连,东接阳高、云州,西邻左云,南与大同平城区、云冈区紧紧相拥,恰好卡在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核心节点上。
很多人知道云冈石窟的大佛含笑千年,却少有人留意,大佛身后这片被四山环抱的黄土丘陵,正是长城文化带与古都大同共生共长的关键腹地。新荣区的历史沿革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新荣区的建区史,是一部中国北方行政区划不断调适的缩影,新中国成立之初,这片土地还分属大同市与左云县,归察哈尔省管辖。1952年察哈尔省撤销后,这里重新划归山西省,此后数十年间,辖区归属几经调整,从大仁县到大同市郊区,再到古城区、大同县,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古砚,在不同行政归属中沉淀着自己的底色。1970年11月,大同市北郊区正式成立,辖云冈、高山、古店等九个人民公社,两年后原左云县的郭家窑、东胜庄、破鲁,以及大同县的花园屯、镇川五个公社划入,同时将云冈、高山、古店三个公社划归南郊区,1972年4月正式定名“新荣区”。此后数十年间,乡镇建制不断优化,2018年古店镇从南郊区划归新荣,2021年花园屯撤乡设镇,上深涧乡整建制并入破鲁堡乡,最终形成如今三镇四乡的稳定格局。从“北郊区”到“新荣区”,名字的变迁里藏着一座城市向北拓展、向新向荣的发展脉络。
区划的变迁,其实也是这片土地2300年间从边塞到边贸、从商业到工业,从屯田戍边到农业产业革命的一步步前行丈量。
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亲征匈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了草原文明的彪悍与狼性。白登之战,如今留下来一块纪念碑,用《史记》的原文陈述了当年的那场刀光剑影和重重危机。这块纪念碑的旁边,还有一块更小一点的界碑,三面分别朝向着新荣、平城和阳高。边塞,长城,文明碰撞,就从这小小的碑开始绵延生长。
在长城文化的宏大叙事里,新荣区是绕不开的关键章节。这里的长城不是孤立的一道墙,而是一套由边墙、烽燧、堡寨、关隘共同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沿着区境北部蜿蜒伸展,把塞北风雪与中原炊烟轻轻隔开。新荣区的长城脉络是明代大同北部重要的两道防线,筑镇川口、得胜口、拒墙口、拒门口、助马口5个关口,包括著名的“塞外四堡”,即镇羌堡、拒墙堡、拒门堡、助马堡。长城古堡虽多,得胜却是唯一,是明代“九边重镇”大同的北门户,当时最大的堡城,是一个鲜活于历史、遗落在现代的古堡。当年晋蒙之间的茶马互市就在这里开市,中原的茶叶、丝绸从这里出关,草原的马匹、皮毛从这里入关,城墙下的古道上,曾走过商队的驼铃,也走过使者的车辙。与得胜堡遥相呼应的是镇川堡、宏赐堡等一众军堡,它们像一颗颗被长城串起的珍珠,每一座堡子里都藏着戍边将士的家族故事,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至今还能让人触摸到数百年前边地军民的生活温度。不同于其他地方仅存断壁残垣的长城,新荣的长城是“活”的,烽燧旁的村落里还住着世代守边人的后裔,他们的方言里保留着明代的词汇,过年时的社火里还能看到当年军阵的影子。
水是大同这片土地最珍贵的血脉,新荣区的水系脉络里,藏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密码。全区所有河流都属于海河流域永定河水系,御河、万泉河、圈子河、淤泥河、十里河五条河流,像五根温柔的丝带,穿过黄土丘陵的沟壑,滋养着两岸的农田与村落。这些河流没有南方水网的烟波浩渺,却以北方水系特有的坚韧,默默支撑着这片土地从古代的军屯之地,让这里产出的杂粮带着塞北独有的香甜,一步步变成如今的塞上粮仓。
新荣区还深藏着北魏王朝的文化密码。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方山永固陵,就坐落在这片黄土丘陵之间,它是北魏文明太后冯氏的陵寝,陵墓的规制与建筑细节,既保留了鲜卑民族的文化特质,又深度融合了中原汉地的陵寝制度。站在永固陵的封土堆前向南眺望,大同古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当年冯太后正是从这里出发,推动了影响整个中国历史进程的孝文帝改革。除了永固陵,区内的宁静寺、红石崖等人文与自然景观交相辉映,古长城的边墙与北魏的陵墓隔山相望,不同时代的文化在这里层层叠加,形成了新荣区独有的文旅底色。这里还是第二批革命文物保护利用片区分县,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晋绥根据地的革命火种在这里燃烧过,长城的烽燧曾见证过军民携手抗击侵略者的身影,古老的边墙在近代又一次成为守护家国的屏障。
从区位格局上看,新荣区是大同向北开放的“北大门”。新荣区地处大同盆地向北过渡到内蒙古高原的关键阶地,是晋蒙两省区间的重要交通枢纽,从大同市区向北出发,穿过新荣区的长城关隘,便可直达内蒙古中部的乌兰察布草原。在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大格局下,这里是大同承接北方产业转移、打通向北开放通道的第一站,同时作为云冈石窟的北部毗邻区域,新荣区的长城文化资源,恰好能与云冈的石窟文化形成互补,共同构成大同“石窟+长城”的双核心文旅格局。过去很多人把新荣看作大同的“郊区”,却忽略了新荣区在省际联动中的关键价值——这里不只是大同城市功能的拓展地,更是山西对接蒙中地区的前沿窗口,长城两边的物资流通、人员往来,千百年来都要从这片土地经过。
今天的新荣区,正在古老的土地上书写新的发展篇章。在保护生态底色的前提下,特色农业、文旅融合、清洁能源等产业正在稳步崛起。51万多亩耕地、近60万亩林地,让这里的黄土丘陵变成了绿色的宝库,长城一号旅游公路沿着边墙蜿蜒延伸,把得胜堡、永固陵、各类古村落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文化旅游线路。越来越多的游客沿着长城公路走进新荣,在烽燧下看日出,在古堡里住民宿,品尝塞北的特色杂粮饭,听守边人的后裔讲长城的古老故事。这片曾经的边地,正在变成人们探寻长城文化、感受塞北风情的目的地。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回望,新荣区的价值从来都不止于“大同的一个辖区”。它是长城文化带中活着的“博物馆”,是农耕与游牧文明千年交融的“活化石”,是大同向北开放的关键枢纽。明长城的烽燧还在站着,御河的水还在流着,永固陵的风还在吹着,古老的文明脉络与新时代的发展脉搏在这里交织碰撞,让这片塞北厚土始终保持着向新向荣的生长力量。
历久弥新,厚土向荣。新荣的画卷,远未见轴;新荣的传奇,仍在继续。新荣这片千年边地的故事,将被更多人听见、看见、记住。
□ 任翔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