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明
与德高学深的学人交往,“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已故学者殷宪便是这样一位我深为敬佩且让我受益匪浅的学人。
我与殷宪老师在1995年相识,之后间或有些来往并有幸获得他一些赠书。2010年10月中旬,我于业余时间参加市诗词学会征文活动,在年底颁奖大会上才知道学会的会长是殷宪。由于身体的原因,学会一般性的活动,他不大露面,但这并不影响我与他的私下接触,包括上门拜访和恭请他小叙。我几次见他在电脑前缓慢但专注地敲击键盘,那时他正在赶写北魏史学研究论文和书稿。他的时间金贵,我不便多待,以免打扰。只是在他出席的诗会活动中,我会几乎一字不落地记录他的发言,因为他的话看似随意,却是举重若轻,充满韵味、学术味和人情味,值得我回头慢慢咀嚼,以吸收其丰富营养。
2013年6月初的一个周六,学会举行主题诗会。大家讨论近期工作后,殷宪老师发言说因两年前罹患结肠癌,很少与大家见面,今天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于是便用“多年块垒,一吐为快”作为开头语。他说,格律是死东西,两小时就可初步掌握一点要领,写诗最难的是诗词本身的意境。古风也不是随便写的,不能信马由缰地写。他寄语晚辈后学,期以“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的心态,在“快乐的折磨”中摒弃急功近利的浮躁,学好格律知识,注重意境内涵,积淀学养造诣,开阔胸襟视野,努力写出精品佳作。
在这个学术氛围十分浓厚的团体中,我似如入山访道一样得到一点诗词写作的真谛,靠着“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在2011年6月13日《山西日报》发表46行排律《佛乡颂》之后,又陆续发表了几十首绝句,还于这年11月10日在《大同日报》发表2400字的散文《严谨而欢乐的诗词学会》,反映诗友们近年来在一起谈诗论韵、限韵酬唱等学术活动,反映这个净土圈子里自愿吃苦、自甘奉献、自得其乐的纯洁与宽松。后来又在《山西文学》发表了包括248首古体诗的《诗记年表》,算是用“赋”的体裁对自己前半生作了一个回顾。不过,我有自知之明,这些拉拉杂杂的东西充其量只是一种稍微超出大众化表达的习作,尚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尽管这样,殷宪老师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2014年8月的一天,我与殷宪老师在北京相遇,他忙于出版北魏研究图书的事,房间里不断地有学界朋友出入,而我是与一位在京学友相聚。在共进晚餐时,他显得很兴奋,也特别健谈,主要是回顾过去的经历,感慨人生苦短,但一定要做点事,以给后人留下一点精神遗产。他还说,在单位首先要做好本职工作,得到组织认可,不能把本职与个人业余爱好本末倒置。但也不能满足于单纯完成任务,要把工作当成事业干,干一行,钻一行,力争有点深度。我基本上是聆听的角色,重要的话都记在心里。将近三个钟头的晚餐中,他并未提及半句诗词,也未涉猎任何学术话题,都是评说世道人情,因而我觉得作为大同乃至更大范围内史学界、考古界、书法界、诗词界一位卓有成就的大家,他更热爱的是生活本身。
2015年3月,诗词学会面临换届,殷宪老师因身体原因不能到会,但将自己酝酿已久的换届人选意见转达给学会,力主由我接任会长一职。可是,我尚未退休,不符合社会团体领导任职的文件规定。这个学会是纯学术组织,也没有经费,大家在一起就是研讨旧体诗,很纯粹,很清爽,我喜欢这样的氛围。我原想退休后在殷宪老师指导下静心做点学术之事,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半年之后,殷宪老师就与世长辞了,北京的那次会面竟成了永别。追忆往事,我写下一段话,连同悼诗发表在11月15日的《大同日报》上:
霜降时节,一代耆宿遽然离去,诗坛众员无限含悲。中华诗词是数千年中华传统文化积淀的瑰宝,殷宪老师是我市诗词学会23年的会长,是我市中华诗词的杰出传人。近年来他在罹患重病之际仍然坚持诗教岗位,严谨认真,诲人不倦,无私奉献,深得广大诗友的尊重与爱戴,其为人为诗皆堪称典范。斯人已去,芳名永驻。兹草二三陋句,聊表哀思。
去岁麇集点评诗,今辰驾鹤自飞西。
一生平仄任挥洒,遗教新徒无尽思。
难忘文瀛秋月朗,文朋诗友话重阳。
魏都画社十里店,把脉音吟谐寓庄。
古关鸿雁叫声哀,此去依依难再来。
杨柳仍将南岸绿,风光满眼逾春白。
如今,殷宪老师已离开将近3年,我退休后因选择从事其他较为繁忙的工作,精力有所不济,诗虽然有时也在写,但参加有组织的集中学写诗词的活动基本告一段落。人老怀旧,夜深人静,每每想起这一段学诗经历,殷宪老师的音容笑貌和谆谆教诲就会跳跃在眼前,便觉得斯人虽去,但高风遗韵恒存,辐射久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