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风携着几分凉意，吹来楼下丁香树的淡香。指尖划过日历上“中秋”二字，记忆随之回到了小时候跟着母亲打月饼的日子。

　　那时，离中秋节还有些时日，母亲便开始准备打月饼的材料。物资匮乏年代，面粉按人头供应，食用油更是凭票才买得到。母亲会从每人每月三两的份额里匀出一些来，小心翼翼收在碗柜里头，等到中秋节打月饼用。

　　在我生长的塞上古城大同，混糖月饼是刻在中秋里的念想，也是独一份的地方滋味。这种月饼不包馅，不用模具压花，讲究“三油三糖”才算上品，即十斤白面搭配三斤油、三斤糖。先把胡麻油熬得香气四溢，再把糖化开，和着白面揉匀，揉成二两一个的圆饼，表面撒层芝麻，往烤炉里一送，等着香气漫出来就成。烤好的混糖月饼，外皮酥，内里软，麻油的醇厚裹着糖水的清甜，不油不腻，越嚼越香，是大同人中秋桌上不可缺少的念想，也藏着阖家团圆的盼头。

　　每到打月饼的日子，一大早，我就会跟着母亲去排队。母亲手里拎着提前装好面粉的布袋、糖和油。赶到街口时，打月饼的队伍已从烤炉前排到了巷尾。队伍缓慢挪动，我耐不住性子，一会儿蹲在地上扒拉捡来的小石子玩，一会儿又踮着脚跑到烤炉旁，看师傅打月饼。过了大半天才轮到我们，母亲把面粉、糖和油递了过去，师傅开始新一轮的忙碌，我们继续等待。虽然依旧熬人，但这时候的等待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我的心也随之雀跃起来。先是淡淡的麦香飘出，慢慢变成浓郁的焦甜，芝麻的香、红糖的甜，混着炉膛里的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终于，师傅掀开炉盖，一股热气裹着甜香腾地冒出来，熏得人眼睛直眯。等月饼晾到不烫手，母亲把它们一个个装进提前备好的白铁桶里，顺手掰了半个递给我。我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热乎气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心里都又暖又甜，只觉得这大半天的队没白排。

　　回家时夜幕已降临，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把我和母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母亲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那只装月饼的白铁桶，桶里的甜香一路跟随着我们。我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半个月饼，走几步咬一口，从舌尖甜到心里。母亲说：“最大的那个留着，中秋晚上祭了月亮，咱们一家子分着吃。”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街上的月饼花样也越来越多，各种馅料、各种饼皮的月饼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看着就洋气，可母亲总说不如当年排队打的月饼香。我也常忆起以前那些月饼的甜，想来，大概是因为那甜里裹着一家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油和糖，裹着排长队熬出来的热望，裹着炉膛里飘出来的烟火气，还有一点点攒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暖。

　　如今每到中秋，最先想到的，不是市面上那些精致的月饼，而是以前街口打月饼的烤炉，是母亲牵着我的手排队等待的情形，是咬下第一口热月饼时，那股烫嘴暖心的甜。那甜，每到中秋，就会随着当年的炉烟，轻轻飘回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