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中秋节,是从胡麻油的香气里钻出来的。儿时,每当季节的脚步将要踏入农历八月,母亲就会掀开屋角的陶瓷缸,一勺一勺舀出里面的胡麻油。油色是透亮的金黄,倒在瓷碗里能映出窗户的影子,凑近闻,满是胡麻籽烘焙后的焦香。这是做月饼必需的材料,母亲总说:“油不好,打出来的月饼就不好吃。”她将白糖或者红糖加水熬成黏稠的糖浆,晾冷后,加入准备好的发酵面团,再与面粉胡麻油揉在一起。揉好的面团像块温润的玉石,放在案板上,很快就会微微隆起。母亲再把块状的红糖敲碎,用擀面杖擀成细粉,拌上胡麻油和面粉,糖、油与面粉在瓷碗里交融,泛起细密的油光,这便成了月饼的灵魂馅料。
做饼的案板是爷爷传下来的榆木案,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母亲会先揪一个稍大的面团,在掌心搓成圆球,再用手掌压成薄饼,中间放上厚厚的馅料。她不用复杂的模子,只用手指沿着饼边捏出一圈细密的花纹,捏的时候会特意留个小揪,说这是给月亮留的小辫子,好让它认得到家的路。这便是家家户户中秋节要做的稍大一点的供月月饼。之后,再做小一些的。
烤月饼用的铁鏊子架在灶火上,灶火里烧着旺旺的炭火。母亲在鏊子上刷一层胡麻油,将月饼一个个摆上去,待底面变得金黄,再翻个面,盖上盖子焖烤。鏊子缝隙里钻出来的香气,混着煤烟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打转,引得我们姐弟几个总忍不住想掀开盖子偷看,却总被母亲笑着拍开手说:“急什么,一会儿就好了。”
刚烤出的月饼烫得没法下手,母亲会用筷子夹起来,放在瓷盆里晾一会儿。晾好的月饼,饼皮金黄酥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咬一口,红糖馅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麦子面的清香。
中秋节之夜,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方桌,放上供月的大月饼和切开的一牙牙小月饼,再放上雕好的西瓜花篮,摆上苹果、梨、葡萄等水果。之后,母亲会让我们对着月亮鞠躬行礼。她说,月亮吃到月饼和水果,会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会保佑全家人健康平安。我们拜完月,就会拿起一牙月饼,坐在门槛上吃。月亮如银盘悬在夜空,洒下的清辉为我们的小院子镀上一层银色。父亲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给我们讲着他小时候过中秋节的故事。父亲说他小时候过中秋很少能吃到月饼,中秋节夜里,只能看到圆圆的月亮越升越高,然后,洒一层甜甜的霜在地上。
又逢中秋节,归乡的车子刚驶进熟悉的村口,那股刻在记忆里的香气便循着风扑面而来。故乡的人们仍守着老规矩,每到做月饼的日子,胡麻油的醇香便会随风漫溢,钻进家家户户敞开的院门。当我接过一位远房嫂子递过的月饼,咬下一口时,藏在心里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那是家的味道,是团圆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时光记忆。
我忽然明白,中秋节,从来不是一块月饼那么简单,它是古城墙下的人间烟火,是家人团圆的温暖,是最绵长的故乡韵律。无论我们走多远,它始终牵着我们的衣角,像一束光,照耀着前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