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每年都有一些鸟,从南方飞到北方,再从北方飞到南方。
它们不是喜欢飞翔,而是追着季节迁移。它们是被气候决定生活轨迹的鸟,所以被人们称为:候鸟。
大雁是最为典型的候鸟,好多地方因为与大雁的迁徙有关而命名,比如雁门关。
在北魏时期,曾经出现过一批人,被称为“雁臣”。而雁臣的来由,还得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迁都说起。
皇帝带着皇宫离开的地方,肯定不再是都。
或许城池还在,殿堂还在,古街老巷翻飞的燕子还在,但没有了权力掌控者的影子,只能成为故都。“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北风,故都不堪回首月明中。”风依然是原来的风,月依然是原来的月,都却已不是原来的都。
公元495年之后,平城,已不再是都,而成为故都。
皇朝机构和权力南迁,但依然有一些遗老遗少待在平城,所以在一定时间段,平城还应该算是北魏南迁后的北都。特别是一些在北方待惯了的鲜卑老人,洛阳那毒辣辣的大日头、潮腻腻的空气,想想都让他们头皮发麻。冬天还好,夏天他们简直是在活受罪。虽然已经南迁,好多人还是经常想回到平城避避暑,怀怀旧。也许哪一条老巷、哪一棵老树,就能勾起回忆。毕竟,在一定时间段,对于一些人来说,那里,就是故乡。
因为故乡情结,公元495年前后发生了不少与迁都有关的大事。
先是,孝文帝南迁,有好多人就不同意。燕州刺史穆罴认为:“今四方未定,不应迁都,且中原无马,如欲征伐,多形不便。”尚书于栗认为:“臣非谓代地形胜,得过伊洛。但自先帝以来,久居此地,吏民相安,一旦南迁,未免有怫众情。”他们只是不同意迁都者中的代表,其实比他们还不愿意迁都的大有人在。
不愿意也不行,君命难违。
在脑袋与故土之间,他们选择了脑袋。
也有一些人,应该算是花岗岩脑袋,硬得很,生着法子与皇帝硬杠,结局可想而知。比如太子元恂,比如元丕,比如穆泰、陆叡等。
决定迁都之初,好多官家亲眷仍然留在平城,这也让一些南行者还存有北归的想法。元恂虽贵为太子,被孝文帝寄予厚望,但天性懒惰,不喜欢学文识字。由于他膘肥体胖,到了洛阳以后,特别不舒服,总想着回到平城。正好在迁都的第二年,留在平城的太师冯熙病死,孝文帝让元恂回平城吊丧。
这不知道是不是孝文帝特意对元恂的照顾,顺便让他北上避避洛阳的酷暑。但对元恂来说,绝对是瞌睡得了个枕头。回到平城后,元恂开心得不得了,竟然乐不思蜀,迟迟不想返回洛阳。
但作为一朝储君,他是不能任意而为之的。在孝文帝的一再催促下,他不得不告别平城,痛苦南返。
走在离开平城的路上,估计元恂是频频回头、恋恋不舍的,也估计头顶上喜鹊的叫声都是在跟他说:别走,别走。
当然,在平城的这些日子,元恂免不了要见见留在平城的叔叔大爷、姑婶姨舅啥的,至于见到了谁,史书对这些小事不会记述,但有意无意地,肯定有人说了一大堆到洛阳如何如何不好、留在平城如何如何好的话。好多鲜卑贵族还留在平城,所以与元恂一起谋划过什么也很有可能。
或许是想着“洛阳虽好能图霸,平城我自可逍遥”,且有了什么人在后边给他撑腰打气,这元恂不安分起来。孝文帝巡幸嵩岳的时候,让元恂居守金墉城,元恂竟然不惜砍杀臣子,想要北去。元恂的金刚钻还不够锋利,就亮了出来,结局是可想而知的。
不欲追随南去,便被疏远;而被皇帝疏远了,心里又失落。这或许是好多留在北地老臣们的心理反应。太子元恂被处置后不久,原任和现任的恒州刺史陆叡、穆泰以及安乐侯元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阳平侯贺头、代郡太守元珍等,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图谋逆之事,想要达到南北分治的目的。这些人都是拓跋族的重臣,估计他们先是要推太子元恂这颗重要的棋子上位,太子失势后,又选中元颐代替。
元颐是个聪明人,不想做别人的棋子,也心知小腿扭不过大腿,便及时把情况告诉了孝文帝,没有成为北方守旧派的牺牲品。孝文帝得到元颐的密报,派人北上,平定了叛乱。
为了稳定人心,孝文帝专门回到平城,到方山祭拜,与重臣交心。在平城的日子里,他感到了旧势力的压力。经过慎重考虑,他根据久居北方的鲜卑部落酋长们怕热的实际情况,作出了一定的妥协,特意允许这些人在秋冬季不太炎热的时候,到洛阳上朝;等到春夏南方湿热之时,再回到北方部落。由于他们的行为与大雁迁徙相似,所以被当时的人们称为“雁臣”。
迁都后北方的骚动和叛乱,虽然得到了暂时平息,但也为北魏王朝的统治留下了隐患。当年,朝廷为了保护都城平城,专门在平城以北边境设置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个军镇。北方六镇是北魏国防的一道生命线,在北魏巩固边防上享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而边镇军官也相应享有较高的特权。随着孝文帝迁都洛阳,并大力推行汉化政策,北方六镇的作用越来越不重要,将士们也逐步失去往日优厚的待遇,多重矛盾叠加,最终引发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六镇之乱”,大大地伤了北魏的元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