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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冬貂裘弊,一炕且跧伏”

——南宋·朱弁《炕寝三十韵》诗赏析

  韩府

  大同睡过炕的人大致还有半数之多吧,但是知道大同的炕还入过诗的又有多少人呢?至于知道或读过少章公这首长诗的人恐怕更是凤毛麟角吧?

  少章公朱弁,在南宋可称是一位苏武式的人物,他作为通问副使出使金国,被羁留达16年之久,这10多年里,主要是居住在大同。少章公祖居徽州婺源(今属江西),这位南人要在塞上边城大同过冬,可想那印象一定是新鲜且深刻的。天气之寒冷、朔风之凛冽均无须多说,最令这位南人感觉新奇的首先要说是炕了。为此,少章公专门写了一首洋洋洒洒的古风《炕寝三十韵》,兹照录如下:

  炕寝三十韵

  宋·朱弁

  风土南北殊,习尚非一躅。

  出疆虽仗节,入国暂同俗。

  淹留岁再残,朔雪满崖谷。

  御冬貂裘弊,一炕且跧伏。

  西山石为薪,黝色惊射目。

  方炽绝可迩,将尽还自续。

  飞飞涌玄云,焰焰积红玉。

  稍疑雷出地,又似风薄木。

  谁容鼠栖冰,信是龙衔烛。

  阳曦助喘息,未害摇空腹。

  惠气生裤襦,仍工展拳足。

  岂惟脱肤鳞,兼复平体粟。

  负暄那用诧,执热定思沃。

  收功在岁寒,较德比时燠。

  虽馀炙手焰,宁有烂额酷。

  矧当凝泫辰,炎帝独回毂。

  玄冥真退听,祝融端可录。

  嗟予亦何者,万里歌黄鹄。

  偃仰对窗扉,妍煖谢衾褥。

  壮怀羞灶媚,晚悟笑突曲。

  因思堕指人,暴露苦皲瘃。

  频年未解甲,蹈此锋刃毒。

  遥知革辂中,旰食安豆粥。

  陪臣将命来,意恳诚亦笃。

  有奇不能吐,何术止南牧。

  君心想更切,臣罪何由赎。

  此身虽自温,此志转烦促。

  论武贵止戈,天必从人欲。

  安得四海春,永作苍生福。

  聊拟少陵翁,秋风赋茅屋。

  可以想见,在入秋之后,大同这座塞上边城的气候早已给来自“温柔乡”的少章公一个下马威了,他也一定担心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抗得过这第一个冬天;加上囚徒一般的身份,他的内心也必然是黯淡、凄凉甚至冰冷的。所以,少章公也许猜测过,等到数九寒天时自己被这内外双重的“冷”夹攻,一定会冻得“透心凉”的。然而,等他夜间躺在炕上之时,万没有想到竟是浑身温暖,连内心的那一团坚冰也大有消融之势,甚至感觉整个屋子都是妍煖如春的——这竟然比家乡的冬天还要舒服许多,绝没有了江南的阴冷潮湿,没有那种浸骨之寒!于是,仿佛阴天放晴了一样,诗人的心情倏忽好了起来,于是,一首热情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长诗从他的胸中汩汩流出。

  因而,整体来看,写这首诗时,少章公的心境是美好的,情绪是激昂的,这与其他所有作于大同的诗迥然有别,再不见“结就客愁云片段”(朱弁《送春》),也没说“清明六到客愁边”(朱弁《寒食》)。作为一名羁囚,少章公在大同城所写之诗多思念亲人、怀念故国之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然而,这首《炕寝三十韵》绝对是个例外。以下对这首诗略作赏析。

  开篇“风土南北殊”,说的自然是南北习尚的差异,虽然诗人是以宋朝使节的身份出使北国,但通脱的他太明白入乡随俗的道理,所以毫无抵抗地做到“入国暂同俗”。论节令,已是“岁残”的年终光景,室外已是“朔雪满崖谷”了。加之原先带来御冬的貂裘早已破敝,于是,想象自己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度过酷寒而漫长的冬天。不过,不了解情况的人千万不要因为诗人用了“跧伏”二字而产生误解,以为大同人的冬天很难过。不是的,要知道,大同人得天独厚,他们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大同向西去,那群山下埋藏的都是可以燃烧的石头——诗人说它是可以当柴用的石头:“石”“薪”。既然是煤,当然是“黝色”了。但着起来后,那可是光芒万丈,在暗夜中更是明亮夺目。其初燃时,因为燃烧不够完全,尚有黑烟冒出,诗人比之为“玄云”;不久后煤块整体也烧得通红,在诗人眼中,那又是“红玉”了。煤烧着以后,不光有“色”,而且还有声,诗人听着那轰隆隆的声响,觉得既像是“地出雷”——春雷惊蛰,又好似“风薄木”——大风撼树。在诗人的笔下,燃烧的煤炭真的是有“声”又有“色”。于是,很快人的全身就暖和起来了,衣裤中满满的全是温暖,身体上再也看不到龟裂的皮肤,更没有因冷而出现的“鸡皮疙瘩”了。于是,诗人心情好极了,开始“歌”,也有了“笑”容。但是,悲天悯人的诗人想到了这天气里享受不到煤炭带来的温暖的冻掉指头的人、长出冻疮的人,想到了远在临安的君上,还联想到了自己的使命,虑及如何才能禁止北番“南牧”——进攻中原乃至南方。他多么希望上天体谅他的苦心、接受他的善愿,让普天之下再不动兵戈,而且就如这冬日里烧过的暖炕一样,“四海”如“春”——这胸襟与唐代的大诗人少陵翁杜甫完全一致,就此而言,他的这首《炕寝三十韵》又与那首著名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有什么分别呢?

  要说到写作特点,这首诗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前面已经说过,这首诗在少章公作于大同的众多诗作中可说是鹤立鸡群,因为贯穿在全诗中的是一种昂扬向上的激情,而一改其他诗作的阴郁、压抑之感;二是因为作者感到一种出乎预料的兴奋,从而思如泉涌、下笔如注,而且浮想联翩,因而写得十分流畅奔放;三是与第二点相关,作者由于进入了创作的灵感状态,所以大量的典故顺笔而出,如瀑布飞泉一般倾泻而下,既想到了“鼠栖冰”的传说,又想到了“龙衔烛”的神话,既想到了南方之神炎帝和火神祝融,又想到了兼司北方和寒冷的“玄冥”神,于是,全诗自然就散发出一种浓烈的神话色彩,予人以心醉神驰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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