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北方之北，还有北方。

　　所有的地域概念，都不是绝对的。

　　所以，北魏统一北方，只是个狭义的北方概念。在北魏之北，依然有着一群或者若干群有血有肉的族群，活跃在他们的东南西北，驰骋在他们的马蹄能到达的地方。

　　比如柔然。

　　柔然原本也是鲜卑族的一支，在五世纪至六世纪，在蒙古高原上过着较为原始的游牧生活。强盛时期，柔然的疆域北到贝加尔湖畔，南到阴山，东北到达大兴安岭，西部与准噶尔盆地相接，还曾到过塔里木盆地的广大地区。早期，柔然每年要向北魏进贡牲畜和名贵的动物皮毛。公元402年，柔然汗国正式建立，前后共经历了19位君王。柔然在蒙古高原上征战了150多年，时不时驱策快马，挥舞长鞭，骚扰北魏边境地区，掠夺一些人口，抢取一些物品，给北魏朝廷制造一些不会太大却也十分头疼的麻烦。

　　因为行无定踪，居无定所，小部队找不到，大部队不值得，若干年了，一个个似乎还算强大的族群，比如大夏、西凉、北凉、北燕等，都被拓跋之魏灭了，而这柔然却一直坚强地存在着。如窜动的虫子，像奔走的蚂蚁，似憎恨其顽固，又对其极其不屑，北魏上下，便把其称为“蠕蠕”。为了对付柔然，光太武帝拓跋焘就组织了十几次对柔战争。公元429年，拓跋焘亲率大军深入大漠三千里，大破柔然，俘虏柔然部众三十余万人、战马百万余匹。虽然柔然受到重创，但依然顽强地存在着，时而散居各地，时而集合南犯。据说，流传至今的《木兰辞》写的就是北魏与柔然的战争。

　　蠕蠕不灭，北方难宁。

　　北魏灭掉若干个强大的敌人之后，为了稳固边防，护佑平城，在院落的北边，设立了北方六镇。作为重要的边塞军事组织，设立之初，北魏朝廷对北方六镇非常重视，边镇军官享有较高的特权，将领全由鲜卑贵族、凉州武人担任，戍防的军人主要是鲜卑人，也有来自中原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弟。

　　正如民间那句俗话“风水轮流转，明天到我家”，到不到“我”家不一定，肯定不会永远在“你”家。当北魏的政治中心南迁，旧都平城的地位不再重要，北方六镇官兵的待遇就慢慢边缘化了，就像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一样。随着政治地位的降低，粮饷紧缺、收入锐减等问题也随之而来。

　　北魏的火药桶终于被愤怒点燃。523年，柔然又一次驱马南下，直逼北魏边境。怀荒镇民众请求镇将开仓放粮，以便抗敌，遭到了拒绝。愤怒的兵民一拥而起，杀死镇将，举行起义。第二年3月，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起义。4月，高平镇胡琛起义。6月，秦州莫折大提起义。随之，其他各镇纷纷响应，起义之火燃遍北地。

　　当年的六镇，就是北魏为抵御其北的柔然等敌，保护平城安全而设。六镇之民起义，首当其冲的自然也是这平城。当浩浩荡荡的起义兵士一拥南下，一直还算相对平静的平城，定然会遭受重创。虽然不再是都城，风光与气派大不如前，但作为旧都，平城不仅住着不少北魏皇室的遗老亲贵，且保存着当年不少遗迹。这些特殊的人、特殊的物，成了起义将士发泄不满的目标和对象。

　　在北方六镇起义的激励下，526年，敕勒部在恒州桑干县起事，被北魏尔朱荣带兵大败；鲜于阿胡在朔州（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起事，先占领朔州城，后又攻下平城，驻守平城的北魏镇将弃城而逃。

　　起义的将领，大致是为了攻城拔地，扩大地盘，壮大实力，在新的变局中谋取更大的利益；野心大的，则想在乱世中成就梦想，建立自己的王朝。而普通的士卒，大多只是为稻粱谋。

　　可以想见，当他们逼近这座近百年的旧都，心中的欲望是怎样如熊熊烈火的！平城的城墙固然坚固，故都的城门固然牢实，但高墙壁垒挡不住绝望之后的愤怒。

　　城破之时，一群一伙的兵士，拥着挤着，涌进城里，那些高大的宫殿是他们的主要目标，那些高宅大院是他们前进的方向。一时之间，喧嚣呐喊的，破门拆墙的，放火烧屋的，肆意抢掠的，充斥在平城宫城、皇城以及外城各处。天文殿、天安殿、天华殿、永安殿、紫极殿，这一座座经过几年、几十年打造的豪华宫殿被毁被拆，或者被一把大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最终灰飞烟灭。

　　平城自道武帝拓跋珪定都以来，便开始不断建设，其中天赐三年（406）“发八部人，自五百里内缮修都城，魏于是始有邑居之制度”。前后经历了道武帝初创，明元、太武两帝改建扩建，加上孝文帝进一步完善，使之成为当时中国北方非常繁荣的大都市。据史料记载，平城内宫殿众多，有东宫、西宫、南宫、北宫、紫宫、丰宫、寿安宫、崇光宫、永乐宫、永安宫、豺山宫、西苑宫、白登宫及天文殿、天华殿、中天殿、紫极殿、昭阳殿、天安殿、太华殿、太和殿、太极殿、鉴元殿、经武殿、思义殿、安昌殿等。宫殿之外，还有一些园、池、楼、阁，分布在平城内外。

　　“恒代而北，尽为丘墟。”一个曾经辉煌了近百年的都城，几乎变成了一座废墟；一座曾经号称百万人口的国际都市，变成了万千人欲望的牺牲品。此后很长时间，平城风采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