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晓纲
近日在“文博山西”读到王芳老师《华严寺:大辽国的星火与梦想》节选,作为大同本地人,我深受触动。她以文学之笔写历史之重,让一座古寺与一座边城的千年命运,在文字中重新苏醒。
大雄在此:北国草原的磅礴气度
1933年9月,梁思成与刘敦桢、林徽因等人走进大同华严寺,尽管之前已在书中看到过华严寺的局部照片,然而在现场见到它的全貌,一行人还是忍不住“同声惊讶,叹为巨构”。在满目疮痍的国土上,华严寺如一枚被尘埃掩盖的钥匙,即将打开中国建筑史中失落的一页。
梁思成后来在《中国建筑史》中强调:“辽代建筑实为唐宋间之过渡,其手法多存唐风,而又开金元之先河。”华严寺正是这一论断最坚实的证据。
走进华严寺,最直接的感受是一种语言难以尽述的“雄壮”。这雄壮首先体现在建筑的尺度上——大雄宝殿作为现存辽金时期最大的佛殿,建筑面积1559平方米,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屋脊琉璃鸱吻高达4.5米。这些数字背后,是辽金时期北方民族奔放雄健的审美趣味。
这种对宏大体量的追求,源自游牧民族的生活经验与文化传统。他们长期生活在广袤草原,自然形成了崇尚开阔、宏伟的审美观。当他们开始建造固定建筑时,便不自觉地将这种审美转化为建筑语言。
华严寺坐西朝东的格局,更是一个深具意味的文化符号。《新五代史》记载:“契丹好鬼而贵日,每月朔旦,东向而拜日。其大会聚、视国事,皆以东向为尊。”这不仅是习俗,更是一种宇宙观的体现。当晨光穿过门扉,依次照亮殿内佛像时,整个空间便被赋予了神圣的意味。
建筑的细部处理同样彰显北方特色。斗拱用材粗壮,出檐深远有力,屋脊曲线刚健,与江南建筑的纤巧秀丽形成鲜明对比。殿内佛像庄严雄伟,配合宏大空间,确实能产生王芳所说的“压迫感”,让人“沉下心来,礼拜禅修、忏悔自己在尘世中的妄念”。
匠心独具:木构艺术的巅峰之作
薄伽教藏殿的梁架结构,堪称辽代木构的典范。其结构逻辑清晰严谨:“上是脊槫下接大叉手,中有蜀柱,叉手下是平梁,平梁下是四椽草栿,草栿下是四椽明栿。”这套体系科学地分散了屋顶重量,展现了古代工匠对木材性能的深刻理解。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柱头卷杀为四瓣,与唐代常见的五瓣做法不同。这种细微变化,正是辽代建筑在继承中创新的明证。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殿内四壁环列的38间重楼式木构藏经阁。它们构建出一个微缩的佛国世界,每一间都是完整的建筑模型,斗拱、门窗、屋顶一应俱全。尤其是殿后明窗处的圆弧拱桥与5间“天宫楼阁”,其设计之巧、制作之精,堪称辽代小木作的巅峰。梁思成称之为“海内孤品”,实不为过。
值得铭记的是,这些精美木作都出自无名工匠之手。他们或许从未想过,他们的作品跨越千年,依然在向世人展示着辽代工艺的辉煌。他们以斧凿雕琢的,不仅是一根根木材,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千年悲情:火与重生的轮回
华严寺的千年历史,是一部浸透血泪的损毁与重修史。1122年,金兵攻陷辽西京大同,“殿堂栋宇、楼阁寺观都烧起来了,火焰与彤云争辉,经久不息……‘俄而灰之’。”王芳在书中描绘的这一幕,虽只寥寥数语,却道尽战争的野蛮与文明的脆弱。
然而,薄伽教藏殿竟在这场大火中幸存下来,如同一粒珍贵的火种,等待复苏的时机。金天眷三年(1140)夏,慈济、通利、义普、德祚等大师立于华严寺废墟之上,发出流传千古的慨叹:“痛乎哉,惜乎哉。为人之后者,苟不能继其绝而兴其废,补己弊而完己隳者,能无愧乎?”这番话体现了一种深沉的文化传承自觉。
修复进行得异常艰难。几位大师“自己捐出所有,加上信众们的捐助”,才勉强开工。可惜工程浩大,没等完成,他们就先后离世。最终由弟子接续完成重修,留下现存的大雄宝殿。
此后华严寺的命运,始终与王朝兴衰紧密相连。元初,慧明和尚所见已是“院门冷落、庭宇荒凉”;明初,华严寺大殿被当作仓库使用;清初“大同之屠”中,华严寺再次“倒塌损毁,不忍目睹”。
从了然和尚“手摇木铃”艰苦化缘,到化愚、成禄师徒执着奔走,再到清末空明和尚三年摇铃募捐,这些僧人的名字或许在正史中微不足道,但正是他们,用一生坚守维系文明火种。直至2008年大规模整修,华严寺的历史,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动写照。
边城大同:民族融合的熔炉
华严寺的千年沧桑,必须放在大同这座独特城市的历史地理背景中才能深刻理解。
大同的地理位置,早已注定它的历史命运。地处阴山脚下,位于吕梁、太行与黄河围合的山西高原的“小缺口”,这里既是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也是中国古代等雨线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样的地理禀赋,注定了它“战场、丝路、重镇、长城的一部分”的多重身份。
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拓跋珪定都于此开启北魏百年辉煌,再到石敬瑭献出幽云十六州,使大同成为辽金两朝的西京,这座城市始终扮演着民族融合“熔炉”的关键角色。
“大同”之名,其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始终是人们的终极梦想,也恰是对其历史使命的最佳注解。华严寺的存在,正是这种“大同”理想的物质载体。它的建筑,融合唐风、辽韵与汉式技艺;它的宗教,是契丹皇族吸收汉地佛教并加以尊崇的结果;它所珍藏的《契丹藏》,更是多元文化汇流的结晶。
这种融合不仅体现在宏观历史进程中,更表现在具体文化细节里。华严寺内的佛教造像极具代表性:既有唐代的丰腴典雅,又带草原民族的刚健质朴;既遵循佛教造像仪轨,又融入契丹人的审美趣味。尤其是那尊合掌露齿菩萨,其微笑中既有佛家慈悲,又带草原少女的率真,正是文化融合的生动体现。
王芳精辟指出:“不论是五胡乱华还是五代十国,都是中华民族的一件大事……长期接受儒家文化的中原被注入了豪爽健壮的新鲜血液,而野蛮状态的游牧文化也注入了儒家的礼仪传统和精神实质。”大同,正是这场持续千年融合的“主战场”。而华严寺,就是这座熔炉中锤炼出的最灿烂的文化结晶。
细节之美:历史在微观中复活
王芳对华严寺的叙述之所以动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对细节的精准把握和深情描摹。她写薄伽教藏殿内的塑像:“满面满身尘灰的塑像,并不言语,也不光亮,却如钝器割痛了我的心。尘世里被割痛的是长在身上的多余之物,剥离着,疼。疼与剥离才是修行。”这种将个人体验与历史文物交融的笔法,让冰冷古物焕发温暖的人性光辉。
那尊合掌露齿胁侍菩萨,是华严寺最动人的艺术珍品。她高约两米,赤足站在莲花台上,面如满月,身形微倾,双手合十,露齿微笑。这微笑不同于龙门奉先寺卢舍那佛的庄严慈悲,也不同于敦煌飞天的神秘超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女般纯真的喜悦。艺术史家郑振铎称她为“东方维纳斯”,不仅因其造型之美,更因其承载的文化内涵——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艺术家依然能创造出如此洋溢生命喜悦的作品,这本身就是对人性之美的礼赞。
王芳对建筑细节的考证同样令人叹服。她从梁思成发现四椽栿底题记入手,解读题记中提到的建造者杨又玄的历史背景。这位“推诚竭节功臣”原是辽圣宗统和十六年的状元,出身弘农杨氏,官至参知政事兼枢密使。通过这个人物,我们看到了辽代汉人士大夫在契丹政权中的地位,也理解了华严寺建造背后的政治文化语境。
在技术细节方面,王芳指出辽代木构“柱头卷杀为四瓣”与唐代五瓣做法的区别,这种细微差异正是断代研究的重要依据。她还详细描述薄伽教藏殿内壁藏经阁的构造:38间重楼式木构,精巧绝伦的天宫楼阁,这些不仅体现辽代工匠的高超技艺,更反映华严宗“重重无尽”的宇宙观。
值得一提的是王芳对《契丹藏》的考证。这部由辽兴宗下令编刻、历时30多年完成的大藏经,曾庄严供奉在薄伽教藏殿的天宫楼阁内。虽然原版经卷大多散佚,但通过1974年应县木塔发现的辽代秘藏,我们仍可窥见其风貌。王芳通过这些细节串联,让尘封的历史重新焕发生机。
星火不灭:文明传承的永恒见证
站在今日华严广场,仰望那座依照薄伽教藏殿天宫楼阁放大而建的仿古建筑,我们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精神跋涉。华严寺的存在,已超越宗教建筑范畴,成为中华文明顽强生命力的一个象征。
那方“调御丈夫”匾额,不仅是对佛的尊称,更承载着明代总兵马林一家的忠烈故事。马林出身将门,父亲马芳曾在北疆与俺答作战,《明史》称其“威名震边陲,为一时将帅冠”。马林本人爱好文学,擅长书法,最终在萨尔浒之战中捐躯,几个儿子也都战死沙场。这块匾额因而成为家国命运的见证,那苍劲笔触间,仿佛还流淌着忠烈们的热血。
合掌露齿菩萨的微笑,历经千年依然动人。这微笑能穿越时空打动今天的我们,是因为它表达了人类对美与善的永恒追求。在那个政权更迭、战乱频仍的年代,艺术家依然能保持对美的执着,用泥土塑造出如此动人的形象,这本身就是对生命价值的最高肯定。
华严寺的千年历程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需要在一次次劫难中涅槃重生。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倒下,而是在每一次倒下后,都能重新站起,并且站得更加挺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