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去参加一场木兰文化主题的座谈会,与会者对《木兰辞》及相关衍生叙事属于民间故事还是民间传说产生了争议,有人认为属于民间传说,也有人认为属于民间故事。
民间叙事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鲜活载体,民间传说与民间故事作为其中的核心体裁,既有着明确的分野,也有着一定的交织。面对民间叙事,大众无疑更看重的是民间传说与民间故事的核心即内容讲述,因此容易将二者相混。在民俗学、民间文学研究领域,民间传说与民间故事的界定则有着明确的学术标准,其核心分野在于是否与特定的历史人物、事件、风物存在真实关联。钟敬文先生在《民俗学概论》一书中指出:“传说与故事的区别,关键在于前者与特定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地方风物相联系,而后者则具有更强的虚构性与普遍性。”
钟敬文先生认为,民间故事是“劳动人民创作并传播的、具有虚构内容的散文形式的口头文学作品,它以现实生活为基础,以想象为手段,反映了劳动人民的生活愿望和道德理想”。这一定义指出了民间故事的三个重要属性,即创作主体的民间性,源于民众的集体智慧;内容表达的虚构性,无需依附真实的历史与地理坐标;精神内核的理想性,承载着民众的伦理诉求与价值取向。民俗学家刘守华在《中国民间故事史》中进一步强调,民间故事的本质特征是脱域性,也就是说它不绑定特定的历史人物、时间节点或地理空间。模糊化的设定使作品能够突破地域与时代的限制,成为跨文化传播的载体。
与之相对,民间传说的学术定义为“与一定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地方古迹、自然风物、社会习俗有关的口头叙事文学”。其核心特质就是指向性,即传说必须存在一个真实或被民众认定为真实的“叙事原点”。这个原点可以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如宋代杨家将、辽代萧太后;可以是真实的历史事件,如云冈石窟开凿、李自成进兵大同;还可以是特定的地方风物,如大同古城凤台晓月、凤临阁。传说未必是对历史的精准复刻,而是民众基于历史记忆的文化重构——将民众的情感诉求与价值判断投射到历史载体之上,并形成兼具史实底色与民间想象的叙事文本。
从功能上看,民间故事以普遍教化为核心价值,通过虚构的情节传递人类共通的道德准则,如“愚公移山”教人坚韧;民间传说则以特定认同为核心功能,通过与历史、地域的绑定,构建特定群体的集体记忆,如大同琵琶老店传说强化民族融合认同。
目前可见的《木兰辞》一般认为最早收录于南朝陈代智匠《古今乐录》,后经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整理,归入“横吹曲辞”范畴。《木兰辞》全诗约400字,以简洁明快的语言勾勒出北朝女子木兰代父从军、征战十年、辞官还乡的完整情节。从民俗学理论出发,结合文本自身特征与流传规律,《木兰辞》可列入民间故事诗,亦契合民间故事的属性。
首先,《木兰辞》具有叙事的脱域性。仅就《木兰辞》文本而言,其对木兰的核心信息语焉不详,没有交代过姓氏、籍贯、所处朝代,也未明确战争的具体对象与战场方位。从人物身份来看,《木兰辞》原文仅以“木兰”称之,直到明代徐渭创作杂剧《雌木兰替父从军》才为木兰冠以“花”姓。从时代背景来看,文本中的“可汗大点兵”也并非指明特定政权,“可汗”也非某一位君主的专属称谓。诗中对战争的描写亦是一笔带过,未提及战役名称、战场、时间等,这种泛化、模糊化的叙事策略使作品与明确的历史语境相对剥离。
其次,《木兰辞》情节具有伦理导向性。我国的民间叙事并非毫无章法,相反往往会围绕民众的伦理诉求展开,尤其是会围绕“忠孝两全”构建理想叙事。《木兰辞》的情节设置也以“忠孝两全”为核心伦理价值展开叙事。全诗以“孝”为起点、“忠”为核心、“归”为落点,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伦理闭环与文学表达。与众不同的是,《木兰辞》突破了传统性别伦理的限制,木兰既是“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闺阁女子,又是“关山度若飞,万里赴戎机”的军中勇士,这种“双性同体”的形象显然打破了传统中原文学“男耕女织”的模式,传递了民众对女性力量的认可与赞美。日本学者会田大辅在《南北朝时代》一书中指出,“女性的活跃力量也来自游牧族群的影响”。
另外,《木兰辞》具有内涵的普适性。千百年来,《木兰辞》不仅在中华文化圈广为流传,还被翻译为多国语言,改编为影视、戏剧等作品,其核心价值不受地域、时代、文化的限制,引发了全人类的精神共鸣。从精神内核来看,《木兰辞》蕴含的“忠孝”“自强”“和平”等主题,是人类共通的价值诉求。“忠孝两全”的伦理叙事契合了中国传统社会的道德规范,亦为当代社会的家庭责任与家国情怀提供了参照;木兰突破性别界限、实现自我价值的人生选择,则成为不同时代女性追求独立的精神符号;而文本对战争的淡化描写与对和平生活的向往,更是全人类的共同情感渴望。这种普适性的内涵正是《木兰辞》能够跨越时空和文化而传播的关键原因,也是民间故事区别于民间传说的特征。
民间传说则是以真实的历史坐标为基础,进行艺术加工与情感重构。例如在大同广为流传的琵琶老店叙事即是昭君出塞传说的一部分。昭君出塞的历史叙事是明确的。《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都记载了王昭君的真实身份——西汉元帝时期的宫女,并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这一历史事件构成了昭君传说的内核,后世的所有演绎都是这一内核的添附。简言之,民间传说的叙事是“有中生新”,必须以真实的历史、地理或人物为原点。
当然,民间故事与民间传说的界限并非绝对,二者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相互转化。有些民间故事在流传过程中逐渐与特定的历史人物、地域风物绑定,就会演变成民间传说;有些民间传说在剥离历史锚点后,也可能回归为民间故事。
目前来看,《木兰辞》在流播的过程中也出现“传说化”倾向。《木兰辞》从北朝起流传越来越广,隋唐之后一些地方逐渐将木兰与当地关联。到了现代,为了打造文化名片,河南、安徽、湖北等省的城市更是声称木兰为当地历史人物,修建木兰祠,举办木兰文化节,打造木兰文化旅游区等等。其间还衍生出具有地域认同功能的民间传说,诸如“木兰从军处”“木兰故居”等。这些传说为木兰添加了具体的籍贯、亲属关系、活动轨迹等,让一个北朝文学人物“变成”了一个黄河以南区域的“历史人物”。这种“传说化”的过程,满足了地方文化建设的需求,丰富了《木兰辞》的文化内涵,同时也改变了《木兰辞》的原有属性,使其成为构建地域认同工具之际转化为民间传说。
可以作为参照理解的典型案例之一就是“牛郎织女”叙事。最初这是一个民间故事,讲述凡人牛郎与仙女织女的爱情悲剧,并无明确的时间、地理等要素。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故事与“七夕节”“鹊桥”等习俗、风物结合,又与邢台、南阳、沂源等地的“牛郎织女故里”之争相连,逐渐演变成了具有地域属性的传说。反之,如果大同琵琶老店及昭君出塞的传说,剥离了王昭君的历史原型,只是保留“女子远嫁、促进和平”的核心情节,那就可以成为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民间故事了。
民间故事与民间传说这种相互转化的特质,正是体现了民间叙事的灵活性与生命力。大同那场木兰文化主题座谈会上的民间传说与民间故事的争议,也说明二者并非静止的文本,而是民众口耳相传中不断演变的“活态文化”。
今天,木兰已经成为重要的中华文化符号。这个日渐多元的民间叙事显然非成于一时一地,而是经北魏初创、隋唐增饰的层累建构文本,后世又逐渐由民间故事向民间传说化转型;同时,《木兰辞》在流播过程中实现了从民间口头叙事到文学经典的文本固化。如今,研究这部文学经典的人士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认为,《木兰辞》、木兰形象均与北魏、平城(今大同)密不可分——木兰文化在此积淀深厚、流传广泛、影响深远,其情节设置、意象表达深刻烙印着北魏社会风貌与鲜卑文化特质,所蕴含的家国情怀、奋进精神与大同城市精神高度契合,大同堪称“木兰文化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