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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之韵

董晓纲

  一年中最接人间烟火也最有诗情画意的雨,大概便是谷雨了。

  当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辰位,清明的余韵尚未散尽,谷雨便踏着温润的风,悄然赴约。当柳丝愈发翠绿,当布谷鸟的啼声划破天际,当田埂上的泥土浸满湿润的芬芳,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便踏着轻盈的步履,悄然降临人间。

  谷雨像一位温柔的信使,一边挥手作别暮春的芳华,一边轻声呼唤盛夏的登场。它不像立春那般带着破冰的惊喜,不像惊蛰那般伴着惊雷的震撼,也不像清明那般载着淡淡的清愁,它以温润的雨水为笔,以蓬勃的生机为墨,在大地上铺就一幅“雨生百谷”的鲜活画卷。天地间,褪去了初春的羞怯与仲春的张扬,只剩一片蓬勃的生机,在雨雾中蔓延,在风露中生长。

  “谷得雨而生”,《群芳谱》中五个字,便将这份妙处道破——雨落百谷生。没有夏雨的暴烈奔涌,没有秋雨的萧瑟寒凉,更没有冬雨的凛冽刺骨,谷雨的雨是最有耐心的馈赠,沙沙的,绵绵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又似少女低眉絮语。透而不急,润而不涝,恰好浸透沃土,唤醒嫩苗。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谷雨,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上而下也。”这话虽古奥,却道尽了谷雨的真谛。古人将谷雨分为三候。一候萍始生,池塘水面一夜之间铺满小小的浮萍,像给水面盖上一层薄薄的绿纱。二候鸣鸠拂其羽,布谷鸟如期而至,“布谷——布谷——”的叫声清脆而急促,成为谷雨时节最动听的号角。三候戴胜降于桑,戴胜鸟披着漂亮的羽衣,落在嫩绿的桑枝间,叽叽喳喳地鸣叫。

  谷雨的名字,藏着古人的智慧,也藏着一段动人的传说。相传黄帝时期,出了一位奇人——仓颉。他观鸟兽之迹,察草木之形,创造出了文字。当时天下正遭受灾荒,仓颉造字感动了上天,就降下了一场特殊的“雨”,落下数不清的粟米,为感念上苍恩赐,也为纪念仓颉,人们便将这一天定为一个节日,叫作“谷雨节”。

  也正因“仓颉造字,天雨粟”的古老传说,谷雨被定为联合国中文日。它一头连着华夏数千年农耕文明的质朴智慧,一头通向汉字文化的世界舞台,让东方时序之美与文字之韵,被全球看见。

  谷雨时节,正是农耕繁忙时。“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朴素的民间智慧,道出了谷雨在农耕文明中的分量。此时,无论是江南水乡还是北方平原,农人们都忙碌起来。

  在江南,清晨推开木窗,雾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青瓦白墙被雨丝洗得发亮。田埂上,农人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赤脚踩在湿软的泥土里,一步一个深脚印。北方的谷雨,虽不似江南那般烟雨朦胧,却也有着别样的生机。田地里,耕者扶犁翻春田;山坡上,棉农弯腰在垄间。所有的种子,都要赶在谷雨这场透雨之前下播。

  谷雨时节,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一片嫣然盛放的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谷雨前后,正是牡丹花开得最热闹的时候,因此牡丹也被唤作“谷雨花”。它不像桃花那样娇柔,不像梨花那样素净,牡丹的美,是雍容华贵的,是大气磅礴的。

  谷雨,也是一个最宜喝茶的时节。古人云“清明见芽,谷雨见茶”,清明时冒头的嫩芽,到了谷雨便长成了肥硕的鲜叶。明代许次纾在《茶疏》中写道:“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谷雨茶,又称“二春茶”,据说可以清火明目。茶农们赶在太阳升高前采摘那最鲜嫩的一芽一叶,嫩芽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沸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清澈透亮,入口微苦回甘,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清人郑板桥曾写道:“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大抵便是这般心境。

  历代文人墨客对谷雨多有吟咏。唐代元稹在《咏廿四气诗·谷雨春光晓》中写道:“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叶间鸣戴胜,泽水长浮萍。暖屋生蚕蚁,喧风引麦葶。”一派生机盎然,又透出暮春将尽的淡淡清愁。

  宋人朱槔笔下的谷雨则多了几分朦胧与淡然:“明朝知谷雨,无策禁花风……越禽牢闭口,吾道寄天公。”在谷雨的烟雨里,藏着一份顺应时序、从容处世的人生况味。

  元代仇远则以一阕《浣溪沙》写尽谷雨晴日里的暮春芳华:“正当谷雨弄晴时……一年弹指又春归。”在明媚景色中漾起一缕温柔而怅然的暮春情思。

  谷雨的意趣,从不在于追逐繁华,而在于沉淀收成。“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新茶初成,指尖捻起的不仅是一片鲜叶,更是天地间踏实的生机。

  谷雨来了,春天就要走了。站在谷雨的门槛上回望,立春的冰凌已化,雨水的草木已萌,惊蛰的虫儿已醒,春分的昼夜已平,清明的天地已明。谷雨,是春天最后的深情回眸。它用温润的雨、蓬勃的绿、忙碌的田野,为春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再过十五天就是立夏,蝉声将起,荷香将溢,而那些被谷雨浸润过的种子,终将在夏日的阳光里长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丰子恺说:“一年好景,无过于此时。自然对人的恩宠,也以此时为最深厚了。”花开花落匆匆里,又是一年暮春季。莫叹春光短,前路皆可盼。三毛说:“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四季各有其美,只要满怀热爱去追去迎,总有美好可相逢。

  谷雨收春意,人间正从容。谷雨的雨——那润物无声的温柔,那蓬勃向上的力量,那顺应天时的智慧,那生生不息的希望。雨生百谷,谷养万民,这千年的节律还将继续轮回下去,滋养着这片土地,滋养着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愿我们都能珍惜当下,顺应天时,心怀感恩,不负时光,不负自己,在平凡的生活中收获属于自己的美好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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