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民歌的热爱最早源于父亲。他念过几年私塾,识得一些字,且拿起毛笔写得有模有样。他还擅弹三弦琴,只要是熟悉的曲子便能自在流畅地弹出来。父亲的嗓子亦好,常常哼唱的曲子便是“爬山调”(内蒙古民歌长调),或者是山西民歌《割韭菜》。受父亲影响,我对民歌便有了一种特殊而美好的情愫。
父亲不仅喜欢唱《割韭菜》,更喜欢种韭菜。我家院外有一片圈起来的菜园子,我们那里称之为“圐圙”。打我记事起,那园子里每年春夏便是韭香菜花美。我父亲种得一手好菜,不大的一个园子被他密密分割开十几个菜畦,每个菜畦里种植一种菜,唯独韭菜种有两畦。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为何韭菜受到父亲的偏爱,但也渐渐发现了它的与众不同:园子里的韭菜割了之后还会重生,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父亲割韭菜往往选在早晨。一早起来,园子里的韭菜嫩嫩的绿绿的,还挂着些许露珠。父亲有一柄明晃晃的薄而锋利的小叶镰刀,他一手轻轻揽住韭菜的腰身,一手小心翼翼探进镰刀,沿着地皮只那么轻轻一割,并无半点声响,一大把韭菜便攥在手里。杜甫《赠卫八处士》中有“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的诗句,诗中描述友人冒雨剪来春韭,用的是一把剪刀。民谚有“触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说的割韭工具亦是剪刀。宋朝文学家陆佃之《坤雅·说韭》亦谈到割韭菜宜用剪刀。我父亲虽读过几年私塾,但未必知晓这些割韭之玄机,他只管用他那把小巧玲珑的小叶镰刀,一丛丛一割再割,那割掉的韭菜茬子依然会倔强地生长起来。
韭菜在过去是村里人少不得的一种调味食材。倘若是过个什么节日,或者是家里有亲戚上门,村里人便少不得一绺嫩韭菜,或拌凉菜,或炒鸡蛋,或是挤兑出一点白面包顿饺子,或多或少都需要韭菜来搭配。
我家虽说种那么多菜,但我母亲很少舍得吃,这些菜多用来换取家中的口粮,以及我们姐弟的书本费。母亲很会节俭,家里吃白菜只剥取最外层的老菜叶,每天是一层一层地剥,每剥掉一层老菜叶,新的菜叶会很快长起来,如同园子里的韭菜,任你怎么割都吃不完。父亲卖菜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价,也较少用秤。村里同族中他的辈分最高,人们都称他为“九爷”。每每有人轻唤一声甜腻的“九爷”,我父亲便笑眯眯的,嘴里赞叹着园子里的菜好苗少,手却松得很,往往一颗鸡蛋便能换走一大把蔬菜。倘要知道买菜的家里来了客人,父亲还得白搭一绺子韭菜。至于村里无依的鳏寡老人,路过我家园子时歇脚搭话,我父亲便会送上一把菜。不过,有件事一直让他头痛不已,那时村里驻扎下几个从城市来的年轻人,他们不买菜,却喜欢半夜里到我家菜园子自己去摘。一开始,父亲不以为意,说这些孩子也够苦的,大老远从城市来到咱农村,吃不饱也住不好,咱自家种的菜拿就拿点吧。可是,后来那几个年轻人在晚上摘菜时会随意乱踩,把园子里的菜苗踩得东倒西歪。父亲只是自己生气,断然不会去和那些年轻人理论,但这样的情形时间一长,父亲便不愿再去打理菜园子,直至后来索性把那园子改种了蓖麻。
父亲的菜园子日渐远去,再后来连同父亲唱的《割韭菜》亦一同变得模糊,直至现在变成了一段段杳渺的回忆。只是我对民歌的情感愈来愈浓,除了喜欢晋陕蒙的民歌外,尤其喜欢青海、宁夏的民歌“花儿”。
宁夏花儿《院子里长的是绿韭菜》异常欢快生动:“院子里长的是绿韭菜呀,不要割呀;你叫它绿绿地长着,不要割呀;你叫它绿绿地长着,我的阿哥呀,你不要割呀,你叫它绿绿地长着……”曲子采用排比递进、反复咏叹的创作手法,将一对农家男女之爱情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宁夏花儿,好就好在唱腔尾部拖着一串串连续迭起的悦耳的滑音,那滑音恍若百鸟和鸣,又若旖旎春潮卷舒张合、密浪翻滚。青海花儿《割韭菜》比较起来则是舒展活泼节奏明快:“正月到了苍术开,亲戚朋友来拜年,宰给个鸡儿你不吃,端吃院中的绿韭菜。打发小姐割韭菜,小姐起身就走开,左手提个笼笼儿,右手里拿个韭镰儿。双扇子门单扇开,小姐斜身溜进来,一席萝卜一席菜,不吃萝卜割韭菜……”整首曲子阳光明媚,喜庆有余,将一位春华怒放的玲珑小姐描绘得身形娇态分外可爱。
各地以韭菜为题材的民歌多矣,但大多数所歌的内容离不开“韭(久)”这个爱情主题,就连梁启超先生亦乐意为此推波助澜:“韭菜花开心一枝,花正黄时叶正肥。愿郎摘花连叶摘,到死心头不肯离。”
古往今来,人们赋予韭菜诸多美好情感,但是其作为一种大众食材,更多的是点缀着人们的生活。俗语说“正月葱,二月韭”,也就是说,二月生长的韭菜口感营养俱佳。南宋林洪撰《山家清供》载,六朝的周颙,清贫寡欲,终年常蔬食。文惠太子问他蔬食何味最胜?答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周颙学识渊博,工隶书善佛理,仕途经历也颇为丰富,后隐舍钟山西,终日长蔬,修沐而居。从朝堂而至隐居,可谓清贫却不失尊贵,此为文人之清,抑或是长就了一副朝堂之上的傲骨?
不管怎么说,韭菜最具大众情怀,又有诸多紧贴底层的文人名家肯著述食馔,为其添彩。譬如汪曾祺先生的《四方食事》《五味》,王祥夫先生的《衣食亦有禅》《四方五味》等,这些作品集里或多或少都记录着与韭菜有关的一些食事与禅意,亦为寻常人家的餐桌上点亮了一盏暖暖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