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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绿

袁秀兰

  最开始发现它们的时候是星星点点的,在墙根,在路边,在堤堰,在山脚,在褐色枝梢的尽头。像是谁用笔尖蘸了最淡的绿汁,轻轻点染。

  再看时,那点点的绿变成了小米粒似的芽,鼓鼓囊囊的,像攒了一夜的话,憋着不说。没过多久,米粒爆开了,吐出两片叶,像小小的指甲盖,薄得透光,太阳从背后一照,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一根一根,分着叉,一直分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一来,它们就舞,舞得整个春天都跟着动起来。

  那绿,是慢慢浸开的,从泥土里,从雨丝里,汇成千点万点,然后,整个春天都变绿了。那绿,不是刷上去的,也不是涂上去的,而是从里向外喷涌出来的。每一片新绿都像憋着一股劲儿,争先恐后从泥土里、从枝丫间挤出来,挤得土地裂开细小的缝,挤得树皮绽出浅浅的口。低头往下看,仰头往树上看,满眼都是嫩生生的绿,它们密密匝匝叠在一起,在土地上织出数不清的纹路,把天空裁出无数个细碎的洞。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上,一块一块,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手,轻轻搭在你的肩上。

  雨是夜里来的。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新绿上,不是“啪嗒啪嗒”的声音,而是“沙沙沙”的歌谣,像孩子刚学会走路的脚步声,时急时缓。你躺在睡梦里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也变小了,小得能被一片绿叶托住。

  早上起来,看到叶片上滚着水珠。那水珠不是圆的,是被叶面上的绒毛扯成了椭圆的形状,摇摇摆摆地挂在叶尖上,叶尖轻晃,那水珠便滚落而下,掉在更下面的叶子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再滚,再掉,再碎,直到渗进土里。蹲在旁边看,看得忘了手头的活儿,直到腿脚发麻才站起来。

  土地变了颜色。原先干燥的土地,现在变成深褐色,踩上去软软的,鞋底沾了泥,沉甸甸的。低头看,草芽早已冒了头,细细的、尖尖的,戳破地皮,像无数根绿色的针。再过些日子,这些针就会柔软起来,柔软成一片绿毯,让人舍不得踩上去。

  其实年年如此。冬天的土地光秃秃,枝丫光秃秃,到处灰茫茫、冷冰冰的。然后某天,毫无预兆地,那些绿就生机勃勃地回来了,从那些干燥的皮里,从那些僵硬得折断也不流汁水的木头里,一点一点往外拱出来。拱出来的新绿那么嫩,嫩得碰一下就要掉落的样子。它又那么韧,下再大的雨也打不落,刮再大的风也只是摇一摇、晃一晃。摇晃完了,继续自顾自地绿,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风又吹过来了。我们侧着耳朵,听嫩嫩的、新新的春天。那是生命破壳的轻响,是细芽儿顶开的泥土,是才醒来的光,浅浅的,在风的酒窝里打滚;是刚学会跑的绿,哗啦啦在溪水中开出浪花。

  满树的嫩叶约好了似的,齐齐翻着身,露出浅色的肚皮,又翻回去。一翻一覆,一明一暗,整棵树都在眨眼,还打着只有它自己能听懂的口哨。

  在树下站久了,就会发现,那些绿慢慢钻进了春天的深处。

  不远的地方,有孩子们跑过,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着跑,欢快的、细嫩的声音缠在树枝间,缠在那些新绿里。

  那是比新绿更新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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