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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双窟:石上的忍冬与神鸟

本报记者 赵小霞

  步入云冈石窟第9、10双窟,仿佛步入北魏的宫殿长廊。前室相通,列柱成排,柱身镌千佛,柱础伏象狮。本是追寻那石上的“忍冬花”,奈何目光却被窟龛、龛楣及屋顶上大量出现的金翅鸟牢牢锁住。忍冬蜿蜒,神鸟栖居,竟在这冰冷的石头间透出一种奇异而温柔的秩序感。本期《遇见云冈》,将带大家探寻希腊藤蔓与印度神鸟在武周山下的一场奇妙“变身”。

  一、 藤蔓的旅程:从地中海到平城

  仔细观察第10窟后室的门楣。那里没有威严的佛像,只有一团团纠缠生长的叶子。它们不是死板的图案,而是像被风吹起的波浪,一波接一波地荡漾开来。

  这些叶子的故乡,其实远在地中海沿岸。它们的原型是希腊建筑上的“莨苕纹”,随着佛教东传,翻越帕米尔高原,经过犍陀罗的改造,最终抵达了北魏平城(今大同)。

  但在这里,它们变了模样。

  工匠们不再执着于希腊式的立体厚重,而是用锋利的凿子和阴刻的线条,赋予了它们东方的灵魂。在第9窟,你会发现一种奇妙的景象:原本属于西方建筑的“爱奥尼”柱头,藤蔓穿过形似汉代玉璧的孔洞,叶瓣翻转,既像西方的浪花,又像中国的水藻。

  这是一种真正的“生长”。那些来自异域的植物,在北魏工匠的刀笔下,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中国化”转身。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刻在时光里、仍在呼吸的“忍冬”。

  二、神鸟的变形记:从印度到平城

  在佛教的原典中,大鹏金翅鸟名为迦楼罗,以龙为食,形象往往凶猛威严。然而,当佛教东传,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北魏平城(今大同),这只来自异域的神鸟,却悄然换上了一身汉式的羽衣。

  在云冈中期造像中,金翅鸟开始了它的“本土化”旅程。工匠们不再拘泥于印度式的猛禽形象,而是巧妙地借鉴了汉代墓室壁画、汉画石像中的凤鸟图腾。于是,原本带有几分“野性”的金翅鸟,渐渐收敛了锋芒,变得如同中国传统的祥瑞鸟类一般温和、优雅,它们的形态随着屋脊的起伏而变化,仿佛真的在建筑上筑起了巢穴。

  三、石头的剧场:睒子本生与须弥山

  双窟的内部,就像一座微缩的北魏“石头剧场”。在这里,神祇与凡人同台,神话与历史交织。

  在第9窟,听见“孝”的声音。这一窟的主尊是释迦牟尼,但墙壁上的故事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绕到前室西壁,会看到一幅横卷式的连环画——《睒子本生》。讲的是孝子睒子披着鹿皮在深山照顾盲父母,却不幸被国王射杀的故事。这幅雕刻不像后来的壁画那样飘逸,它带着一种笨拙而坚定的力量,每一刀都刻进了北魏工匠对“孝道”的理解。

  在第10窟,看见“山”的模样。第10窟的主尊是弥勒菩萨,象征着未来的美好世界。最震撼的,莫过于前室北壁的须弥山图。在这方寸之间,工匠雕刻出了世界的中心:二龙交缠于山腰,奇珍异兽穿梭其间,甚至有传说中的阿修罗和鸠摩罗天两侧护法。这不是简单的装饰,这是北魏工匠心目中的宇宙模型——层层叠叠,充满生机。

  当站在双窟之中,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花纹,或许会恍然大悟:所谓文明,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希腊的叶脉,搭上印度的佛光,穿过西域的风沙,最终落在大同的武周山下,开出一朵独一无二的花。而这种将神鸟与建筑完美融合的手法,不仅装饰了佛国世界,也折射出北魏时期多元文化交融的现实——印度的神祇,住进了中国的宫殿。它不仅仅是一部雕刻史,更是一部关于“接纳”与“重生”的历史。那些石头里的藤蔓与神鸟,至今仍在向我们诉说着那个开放、包容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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