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89岁,住老城区顶层,没有电梯,每天上下六趟。在菜市场买葱、买姜、买报纸。邻居说:“年纪大了,少出去。”她把报纸放在柜台上说:“腿是我的,我做主。”
而祖母头发全白,烫成大波浪,并非老年人的刻板小卷,而是80年代流行的样式:蓬松、有弧度。
有人劝她染黑,显年轻,她对着镜子捋鬓角:“年轻给谁看?我可是银狐,又不是黑猫。”
她的衣柜里没有一件老人衫,藏青、绛红、墨绿,都是鲜亮的颜色。
去年冬,祖母穿红大衣去吃喜酒,一桌老人灰扑扑的,只有她像一团火。亲戚们私下说:“太艳了,把新人压住了。”她端起酒杯说:“我压的是自己的场子,与旁人无干。”
祖母独居,从不让子女常回家:电话多,嫌烦;礼物多,嫌占地方。
母亲节,小姑提来水果,第二天祖母全放在门卫室,贴纸条:“谁爱吃谁拿,别坏了。”小姑为此都气哭了,她打电话:“你哭什么?我不爱吃甜,也要强迫吗?”
社区装紧急呼叫器,第三天祖母就拆掉,零件塞进饼干盒。居委会的人来,说怕她摔跤,她指着阳台的绿萝:“植物蔫了就浇点水,死了就换掉,别把我当成瓷器。”
早餐雷打不动是白粥、酱黄瓜和全熟水煮蛋。跟前的人提醒说:“老人家吃点软烂的。”她“咔嚓”咬一口苹果说道:“牙跟胃都没意见,我更没意见。”
祖母抽屉里藏着三样东西:外公的老照片、手写的菜谱和一堆剪报。
全家劝她去养老院,说有医生、有伴儿,省心,她把瓜子一放,拍拍手:“省心是你们的,堵心是我的。”
“我活89年,最后的日子还得由我。”
她仍旧每日上下六趟,步子慢,但没停过,有人说她该服老了,她笑,露出那颗40年的金牙:“老没跟我商量,我干啥要给它面子?”
上个月,祖母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坐在地上起不来,摊主扶她,她摇头说:“等会儿,歇口气。”5分钟后,她自己爬起来,把裤子拍干净,把掉地上的菜捡好,一瘸一拐地回家,没告诉任何人。
她一个人打扑克,出牌较慢,一张牌捏很久,我问:“赢了没?”她说:“两边都是我,输赢都是自己,牌要打下去,不打就是认输。”
此刻,我明白:祖母的优雅,不是温顺,是不讨好、不解释,不按别人的规矩活,像一棵老树,皮裂枝斜,也不愿修剪成迎合世人的盆景。
楼道里传来唱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倔强又清亮,那是她的节奏、她的姿态,那是不被裹挟的老去的优雅。
陈金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