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几乎每个孩子都能预判出几句母亲接下来要讲的话，因为太熟悉了，就像我母亲的那句“让人笑话”。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她会说出这四个字，我一清二楚。

　　“让人笑话”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我生活里所有的细节都串了起来。小时候吃饭掉米粒在桌上，她拿筷子的手一顿，眼风扫过来就是一句：“吃饭不利索，让人笑话。”写作业趴在桌上瘫成软虾，她冷不丁从背后拍一下我的脊背：“坐直了，写字跟画符似的，让人笑话。”出门前发现我衣角皱了一小块，她非得拉住我重新捋平才放我走，嘴里念叨着：“邋里邋遢的出去，让人笑话。”

　　“让人笑话”成了她对我的约束，当然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那几年我爸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地里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有一年春耕她扭了脚腕，肿得穿不下鞋，我劝她歇两天等消肿了再去，她硬是趿拉着一双旧拖鞋，拄着一根竹竿就往田里挪，因为“春耕时不下地，让人笑话。”

　　后来家里找泥瓦匠刷墙，除工钱外，要另管一顿午饭。那两天，我妈每顿都精心做四个菜，荤素搭配之外甚至要讲究摆盘。我说随便些人家也不挑。她瞪了我一眼，说：“人家来咱家干活，咱管的饭不像样，传出去让人笑话。”

　　在我妈心里，每一个细节都是别人打量这个家的镜子，她必须时时拂拭，唯恐映照出一丝狼狈。所以辞职那天，我早早备好了说辞，笃定妈妈会皱着眉头说：“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偏要出去瞎折腾，让人笑话！”结果电话打过去，那头稍微沉默后，只轻声说：“你要做就认真做，别糊弄自己。”倒叫我好不适应。

　　创业初期并不顺利，偶尔回老家团聚的饭桌上，有亲戚提起我辞职的事，说姑娘家家的图个稳定多好。我心虚地瞄了一眼我妈，铁饭碗没保住，创业也没起色，别说亲戚怎么看，我自己都觉得这下真要被人笑话了。

　　没想到我妈直接放下筷子接过话，语气坦荡地说：“现在国家都鼓励年轻人创业，哪能一辈子就图个稳定？年轻的时候不闯荡，老了才要后悔。”话音刚落，她转身就从沙发上的布包里摸出一沓我的名片，一张张递到亲戚手里，笑眯眯地说：“我姑娘做这个可专业了，你们身边要是有需要的，一定多帮着介绍介绍。”

　　看着妈妈的作为，我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这个一辈子把“让人笑话”挂在嘴边的女人，当所有人都觉得我的选择失误时，她却第一个迎上去，替我挡住了那些目光。后来跟她聊天才知道，原来在妈妈眼中，只要做事堂堂正正，不偷懒不耍滑，就没有什么可让人笑话的。

　　有时我想，每个妈妈大概都有一句属于自己的口头禅，像我妈的“让人笑话”。小时候听着烦，觉得啰嗦，长大以后才慢慢读懂，那些翻来覆去的碎碎念里，藏着她们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结实的爱。　　　　　　　　　　　　　　　　  郭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