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成长的漫长岁月里,父亲留给我的印象,始终是沉稳、务实,甚至带着几分循规蹈矩。
父亲一辈子扎根在老家的小镇,守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围着家庭打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生活早已被固定成一条平稳的直线,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父亲会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走到退休。可我从未料到,一场意外的触动,竟让父亲按下了人生的“重启键”。
小时候,偶尔听母亲提起,父亲年轻时喜欢画画,笔触细腻,灵气十足,曾被老师夸赞有天赋,甚至有过报考美术院校的想法。可那时家里条件有限,赡养老人、补贴家用的重担压在他肩上,他只能默默收起画笔,一头扎进了柴米油盐的生活里。从我记事起,就从未见过父亲拿起画笔,他的时间要么花在工作上,要么用来照顾我和母亲,要么就是打理家里的琐事,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从未有过抱怨。
我渐渐长大,愈发觉得父亲的生活太过单调。他不喜欢热闹,不参与邻里间的闲谈,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轨迹:清晨起床上班,傍晚下班回家,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然后早早休息。我曾劝过他,多培养爱好,多出去走走,可他总笑着摆手:“都这么大年纪了,折腾不动了。”那一刻,我有些心疼父亲,也有些遗憾,遗憾他没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遗憾他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家庭,却忘了好好爱自己。
转折发生在爷爷突然离世的那年。那段时间,父亲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爷爷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发呆。我们都很担心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他。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爷爷遗物时,意外发现了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父亲年轻时画的画——有小镇的炊烟,有田间的野花,有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还有他对未来的憧憬。每一幅画都色彩明亮,笔触灵动。
我把木盒递给父亲,他接过木盒的那一刻,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着里面的画,眼眶慢慢红了。那天下午,父亲坐在沙发上,一张张地翻看那些画,看了很久,嘴里还喃喃自语:“都忘了,都快忘了……”从那以后,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整日沉默,而是开始了自己的“重启之路”。每天下班后,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画画,周末的时候,还会带着画板去小镇的河边、田间,捕捉生活中的美好。
起初,父亲的画有些生疏,可他兴致颇高。他会查阅画画的资料,会向镇上懂画画的老人请教,甚至会对着手机视频学习绘画技巧。有时候,为了画好一幅画,他会熬夜修改。母亲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笑着说:“这辈子,总算看到你眼里有光的样子了。”
有人问父亲,都一把岁数了,为什么还要折腾,父亲笑着说:“以前,总觉得家庭最重要,把自己的热爱放在了一边,现在才明白,好好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家人。趁着还能折腾,圆自己年轻时的梦,也给生活添点色彩。”
如今,父亲的画越画越好,他会把自己的画挂在墙上,会送给邻里亲友,甚至有人主动上门求画。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安于现状的父亲,而是变成了一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热爱的人。看着父亲沉浸在绘画中的模样,我终于明白,人生从来没有太晚的开始,无论多大年纪,只要心中有热爱,就有勇气按下重启键,奔赴属于自己的精彩。 卜庆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