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想到的是父亲。

　　视频里画着一个三角，三个角分别写着“赚钱”“脾气好”“看娃”，上面标着“不可能三角”……评论区在笑，说这才是大多数男人的真实写照。我没笑，满脑子都是父亲。

　　先说赚钱。父亲没赚过什么大钱。他在县城机械厂干了30年，工资从几百块涨到几千块，刚够吃穿。我上高中时家里紧了。他下班后修自行车，蹲在路灯底下，一修修到半夜。有一次我下晚自习路过，看见他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手电筒，手上全是黑油。我没敢走过去，那天晚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再说脾气。父亲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他嗓门大，说话冲，急了会拍桌子。小时候我打碎一个碗，他能吼得整条楼都听见。母亲说他像火药桶，一点就着。但他每次发完火，总会凑过来，默默扫干净碗片，或者下碗面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母亲说，那碗面就是他的道歉。

　　看娃就更谈不上。我从小是母亲带大的，家长会、作业签字、生病去医院，全是她。父亲唯一一次去学校，是高二那年我逃课被叫家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弓着背搓手上的油。回去的路上我以为他会打我，他没有，一直沉默。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别跟我一样。”

　　我后来才懂，他不是不愿意，而是只有一双手。那双手要干活养家，在路灯底下修到半夜。他把力气都放在赚钱上，另外两个角只能欠着。

　　但母亲从来没抱怨过。

　　母亲总在父亲发火时沉默。等他吼完，她说：“说完了？说完吃饭。”“有一次我问母亲，我爸脾气这么差，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母亲想了想，说：“你爸这个人，嘴上硬，心软。你小时候发高烧，他骑着自行车带着你往医院跑，回来的时候棉袄里面全是汗。到了家一句抱怨的话没说，就在你床边坐了一宿。”

　　母亲说这话时，手里正缝着我穿破的校服，语气淡淡的。

　　他们那代人的婚姻，不是靠嘴说，是一碗面、一夜守候、30年的陪伴。父亲的三角，在母亲那里早被拆开揉碎，变成了柴米油盐。

　　去年父亲退休了。退休第一天，他破天荒买了菜，在厨房折腾一上午，端出炒煳的土豆丝和夹生的米饭。母亲说：“这辈子第一次吃你做的饭。”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后我学着做。”

　　吃着那盘糊了的土豆丝，我忽然觉得，这个不可能三角也许不是真的不可能。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30年，需要孩子长大，需要一个人有空回头，把欠下的那两个角，一点一点补上。

　　现在父亲每天打太极顺路买菜，脾气好了很多。有时都会幽上一默。

　　那个视频里说，婚姻里没有十全十美的伴侣。确实没有。但我亲眼见过一个人，用一辈子一点一点往前挪。挪着挪着，那个不可能的三角，好像也没那么不可能了。　　　　　　　　　　　　　　  王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