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他是一株种在田野里的麦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株刚刚抽穗的麦苗,眼里映着春天的光。我在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的轮回里,慢慢懂了这话的意思。
麦子被播进翻耕过的田地里,父亲的魂也就跟着埋进了土里。起初那几天,父亲总是心里不踏实,一趟一趟地往地里跑,蹲下身去扒开泥土,看麦种吸饱了水正在膨大。等到羸弱的麦芽顶着亮晶晶的露珠,从松软的土里钻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父亲站在地头绷了许久的脸才舒展开来,露出孩子一般的笑。
父亲种麦像养育儿女,怀着无限耐心。苗出得不齐,他就一根根补种。土地缺了养分,他便挑着一担担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垄沟里。麦子抽穗的时候,他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那正在拔节的庄稼。
麦子是苦命的庄稼。霜降前后种下去,一入冬便迎头碰上寒风和冰雪。天地万物都瑟缩着的时候,麦子却把根扎得更深,贴着地皮,用叶子护住心口倔强地熬过整个冬天。来年开春,春风一吹,浇过返青水,麦子便一天一个样地猛长。拔节、抽穗、扬花、灌浆,每一道工序都是熬出来的。父亲也是苦命的人,他经历过那些吃不饱的年月,挨过饿受过穷,肩上的担子从来没有轻过,可他从不叫苦,只是弯着腰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扛过去。
麦收时节是最见父亲本色的日子。初夏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麦田里热气蒸腾,父亲弯着腰,一手拢住麦秆一手挥动镰刀,唰唰唰地割倒一大片金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过黝黑的脸颊,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眨眼就被蒸干了。他的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布满厚厚的老茧。
一天下来,父亲脸上、脖子里嵌满了麦芒和尘土。他用手一抹,浑浊的汗水混着碎屑一起淌下来,可他浑然不觉,依然专注地挥动镰刀割下一垄又一垄。中午也不歇着,在地头的树荫下草草啃几口冷馒头,喝几口凉水,又钻进麦田里去,直到夜幕降临,才在星星们的注视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收完了麦子,父亲也不肯闲着。他在麦茬地里弯着腰,捡拾那些被遗漏的麦穗,手指在碎麦草和泥土之间细细翻找,不放过任何一株。我总是劝他,说机器收过的地里哪儿还有几颗麦子,捡那几把能顶什么用。父亲瞪我一眼,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粮食是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换来的,一粒也不能糟蹋。”
父亲活成了一株麦子。麦子把根扎在土里,父亲把命扎在土地上;麦子经了风霜雨雪才结出饱满的籽粒,父亲尝遍了人间的苦才把我们拉扯大;麦子熟了弯下穗子,父亲走到生命的深秋,背也一天天驼了。金黄的麦浪中,父亲与麦子浑然一体,一时间分不清哪是父亲,哪是麦子。
如今,父亲将近80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腰也弯得更深了。可每到麦子黄熟的季节,他依旧早早地磨好镰刀,天不亮就往地里赶。我劝他歇歇,他总说:“麦子在地里等着呢,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我便不再说什么了。
麦子一茬一茬地种,一茬一茬地收,父亲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守着他的土地,弯着身子,像一株永远挺立的老麦子。我知道,只要麦子还在黄,还在青,父亲就永远站在那片田野上——弯着穗子,扎着深根,年年如此。 李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