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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与终点

□ 郝兴燕

  我总疑心,人生的许多事,是反着来的。那最郑重其事的起点,往往潦草得像个意外;而那看似潦草的某处,回过头看,却稳稳地坐成了终点。

  我抽屉深处,收着些旧车票,纸质的,边缘起了毛,像被岁月啮过。最旧的一张,是去往北方一座小城的硬座票。那是我18岁的夏天,高考的分数悬着一颗心,志愿表像一张命运的赌盘。我和父亲大吵一架,为着某个如今想来可笑至极的专业选择。我抓起背包,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这张最便宜的票,决意要逃往地图上一个陌生的点,仿佛逃得够远,就能挣脱身后的一切。

  那趟绿皮火车,吭哧吭哧,走得极有耐心。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邻座是个回乡的大叔,黑红脸膛,话不多。夜深了,我全无睡意,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悲壮,渐渐被一种巨大的空茫代替。我问自己:那座小城,真有我要的东西么?天快亮时,车在一个无名小站停靠,大叔要下车了。他临别时忽然回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娃,不管去哪,记得家里饭香。”车门关上,将他佝偻的身影留在清冷的站台。就在那一刻,我闻到了风里飘来的柴火气息,想起了父亲厨房里清晨熬粥时,那咕嘟咕嘟的、安稳的声响。

  我没走到票面上的终点。我在下一个大站下了车,买了相反方向的车票。回家时,父亲什么都没问,只从厨房端出一碗温着的绿豆粥。那张未完成旅程的车票,被我顺手塞进了书本里。

  多年后,父亲病重。我在医院陪护,某个疲惫的深夜,替他整理旧物,在他一本厚重的工具书里,赫然也夹着一张车票。同一天,同一车次,是我那趟车的下一站。票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母亲红着眼告诉我,那天父亲一声不吭追了出去,买了站票,在拥挤的过道里站了整整一夜。“他说,不打扰你,就远远跟着,看你平安到了哪儿,他再回来。”

  我捏着这两张车票,一张崭新而倔强,一张陈旧而沉默,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停在了不同的站台。我的那一张,是我叛逆的起点;父亲的那一张,是他守望的终点。原来,我青春时那场盛大而荒谬的出走,起点是我自己,终点却一直在父亲悬着的心尖上。

  如今,父亲坟前的青草,已黄绿过好几个轮回。高铁时代,车票成了手机里一抹虚拟的光。那些纸质的凭证,连同它们所代表的、慢悠悠的牵绊与风尘,终将彻底消失。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列绿皮火车,它不紧不慢地穿过时间的荒野。我分不清自己是那个在车厢里茫然张望的少年,还是那个在过道里倚壁而立的父亲。或许,所谓父子一场,不过就是这样:他用他的终点,为我送行;而我用我的一生,走向他成为起点的那个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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