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村口时,已是八月,原野上郁郁葱葱。我关上车门,那声响在空旷里显得突兀,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而后,村庄又恢复了它的宁静。
石板路还是老样子,被无数个日子磨得发亮。拐过那棵老槐树时,我看见院门虚掩着。母亲大概在厨房,油烟从墙头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我放轻了脚步,想看看她忙碌的样子,这些年,我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观察她,仿佛这样能多记住些什么。
灶间的门开着,母亲背对着我。她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动作很慢。阳光从窗格斜进来,照见她后颈上那些细细的汗珠,还有几缕没来得及拢进发卡的白发,在热气里微微颤动。她忽然停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手,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每次要转身之前都会这样。果然,她回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先是愣住,然后眼睛里漾开光,嘴角却往下撇了撇,像是要哭,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回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边说边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很多下,“面条不够,我再去和点面。”说着就要往面缸那边走。
我拉住她:“够了,我就吃一碗。”
“一碗哪够……”她嘟囔着,却站住了,上下打量我,“瘦了。不好好吃饭?”
“我都三十多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纸。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去够窗台上的老花镜。够的时候踮了踮脚,那个瞬间我忽然发现,她比以前矮了一些。
院子里晾着昨晚洗的衣物,我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海鸥。母亲走过去,把它从绳上拽下来重新抖开,又拽了拽领口和袖口。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风又来了,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继续跟那件衬衫较劲。
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我们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母亲说今年的瓜甜,卖瓜的老刘头孙子考上了大学。我说那挺好的。她说你表姐家要添二胎了。我说那挺好的。她说隔壁你张婶去年冬天走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挺……不好。母亲就笑了,说你这孩子,还是不会接话。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多话都是重复的,她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她问单位的伙食怎么样?等等。回答得都简短,短到不足以撑起一个夜晚。但奇怪的是,沉默并不尴尬。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来时影子就晃一晃,像在替我们找话说。
后来母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啃西瓜。我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慌忙移开,假装去看月亮。
她伸手把我嘴角的西瓜籽抹掉,动作轻得像掸去一粒灰尘。仔细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软软地塌下去。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看我写作业、吃饭、睡觉,仿佛看不够似的。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真的可以看上一辈子。
夜深了,母亲起身要回屋。经过我身边时,她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跟下午整那件衬衫一样认真。她的手指在我脖颈处停了一瞬,凉凉的,带着西瓜的清甜。“早点睡”,她说,“被子给你晒过了”。
我看着她走进屋,背影被灯光拉长又缩短。月光下,我的白衬衫还挂在绳上,这次它没有鼓成海鸥,而是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个被风驯服的词。
而今母亲去世二十多年了,可屋檐下的石阶上,还留着母亲坐过的温度。我伸手摸了摸,那温度并不烫手,却足以让整个八月的夜晚都变得柔软起来。
谭哲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