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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品如兰 德艺双馨

——怀念人民艺术家郭兰英

  王颂

  8月12日凌晨4点,我尚在睡梦之中,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亮起,朦胧中看到演员李玉刚发布的郭兰英先生离世的消息,瞬间将我惊醒,内心感到极大的震撼和深深的惋惜!脑海中不断涌来先生那熟悉亲切的笑容和清如山泉的歌声,我呆坐在床上直到东方发白。虽然郭兰英先生以近百岁高龄仙逝,但我还是心潮久久难平。连日来,网上祭文如雪片,金曲似海浪,赞誉之高,令人动容。每每想起与先生的今生缘分,我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我第一次听到“郭兰英”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70多年前。1947年至1949年间,我们全家居住在塞上名城张家口,也称张垣,是察哈尔省的省会。我的父亲王大明当时已是著名琴师(传记见《中国戏曲志〈山西卷〉》709页),母亲是演员。张家口是解放区,又是文化重镇,各种京、评、晋剧班社、部队文工团体云集于此,新旧文艺演出非常繁盛。父母的同行挚友刘宝山、五月鲜、金铃黑等,常与父母谈起,张家口出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名角,叫郭兰英,山西梆子唱得好;1946年参加了华北联大文工团,改演歌剧《白毛女》,一下子更火了!后来父母带我去看《白毛女》,依稀记得白毛仙姑一出场,满头白发披肩、全身白衣白裤、衣衫褴褛地在台上,一会儿奔跑舞蹈,一会儿高歌控诉。那是我人生首看《白毛女》,在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不知道演员叫什么,也许就是郭兰英。

  时光荏苒,一别经年。郭兰英成了全国大名鼎鼎的歌唱家,我也成了山西大同一名小小的文艺新兵。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曾有幸三次与郭兰英先生会面、交流。

  第一次是在1984年10月,山西省文化厅主办、晋冀蒙陕四省区参加的“振兴晋剧调演”在太原举行。活动汇聚24台大戏、2000多名演职人员,盛况空前。我有幸参加观摩团,天天与郭兰英先生在嘉宾席看戏。先生那年54岁,已告别舞台。她身穿绿呢大衣,头发乌黑,容光焕发,神态较年龄年轻许多。每日两场,天天能够见到她,给我留下了美好印象。

  汇演期间,大同市代表团上演了我与他人合作的新编历史剧《 宏图大业》,剧目讲述魏孝文帝在首都平城(今大同)推行均田制和三长制、修建云冈石窟的历史功勋。该剧最终荣获本次调演最高奖——三座金杯之一和导演、剧本等大奖。演出结束,郭兰英先生上台接见全体演职人员,共同合影留念。照相后,她又招呼说:“把电工、服装、道具的幕后师傅们也请出来合个影吧!”不知谁喊了一声:“郭老师请大家合影啦!”正在收拾东西的舞美队呼啦一下全跑上台,将她围在中间,拍下几张幸福的合影。这个习惯,无论去到哪个剧团,她都会坚持。她常说,“不能忘了我们的幕后英雄,灯光不能只聚在主角的身上。”

  第二次是在1990年11月,山西省晋剧院举办晋剧名家艺术研讨会。全省戏曲名家齐聚太原,王爱爱、田桂兰、王万梅、武忠、高翠英、郭彩萍、李月仙、杜玉梅、李爱梅等名家悉数登场。连续半月,每日都有名家专场演出,演出结束后开展研讨座谈。

  座谈会上,郭兰英先生单独落座,我坐在她身侧,距离不过一米。每场演出结束,她都会对演员的表演作出点评,既讲优点,也直言不足。她久居北京,平日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但回到山西,和晋剧同行交流,便切换成地道的山西方言,谈吐幽默,常常引得满堂欢笑。一次中场休息的十分钟间隙,我走上前向她问好。她问起我的专业,我回答说:“我是编剧,《宏图大业》便是我的作品,1984年汇演您看过这出戏,还上台和我们合影。”先生听完连连称好,对我说了一番令我受用终身的话:“编剧跟我们唱歌一样。编剧不能千人一面、千人一戏,唱歌不能千人一声。唱歌要有自己的特点、个性,编剧也要有个人的特点和个性。编出来的戏、唱出来的歌,如果全都一模一样,那就是流水线生产,那不叫艺术。”

  短短一席话,点醒了我。此后的创作,我始终谨记“艺术要有个性、要有特色”。后来我执笔创作的《土炕上的女人》等剧目,荣获文化部文华奖。戏剧界权威郭汉城、黄宗江大师对《土炕上的女人》给予极高评价,称其是“中国现代戏里程碑式的作品”,中国剧协授予该剧“中国现代戏突出贡献奖”,这份荣誉此前仅有《朝阳沟》等少数现代戏获得。我写戏刻意跳出俗套,坚持艺术的独特表达。正因如此,作品才得到前辈大家的认可。而这份创作理念,源头便来自于郭兰英先生的点拨。

  第三次是在1994年二三月份,彼时我受山西省戏曲学校(后升格为山西戏曲职业学院)的邀请,驻校3个月,创作剧本《炎黄儿女》,写的是炎帝与黄帝的故事。可惜后来学校更换校长,这部耗费心血的剧本最终没能排演。

  有一天,全校师生列队迎接郭兰英先生到校,她受聘为学校的名誉教授。先生下车后,受到师生夹道欢迎。在校方陪同下,她参观了一到二楼的表演、音乐、舞蹈课,观看了学生日常训练。之后来到二楼大办公室,屋内已备好笔墨纸砚。郭兰英先生不仅歌唱造诣高深,也擅长书画。她拿起毛笔挥毫题字,写完之后,众人热烈鼓掌。

  现场人多,我几乎成了小芹,“有心想上前说上几句话,人多眼杂,我没敢靠前”(《小二黑结婚》唱段)。活动临近结束,郭兰英先生和在场人员一一握手,轮到我时,她先是一愣,而后又向我点头微笑,我道一声“郭老师,您好”,时隔数年,或许她对我还有几分印象。这一上午的会面,没有深度长谈,但能够再见到她,已是幸事。

  回望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与郭兰英先生的这三次艺术交集,让我近距离读懂了大师的艺德和风骨,这也成为我艺术创作道路上十分宝贵的精神财富。

  郭兰英先生用歌声汇聚成新中国历史的一条大河——

  解放初期,《翻身道情》《妇女自由歌》广为流传,唱出亿万百姓翻身解放的喜悦和激动。步入20世纪50年代,《毛主席来到咱农庄》旋律亲切感人,描绘领袖与普通百姓亲密无间的鱼水深情。代表作《我的祖国》从抗美援朝的坑道唱响,气势磅礴,礼赞祖国山河人民,70余年传唱不衰,只要旋律响起,亿万国人心中便会涌起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20世纪60年代,《人说山西好风光》赞美三晋秀美山川与勤劳百姓,“男儿不怕千般苦,女儿能绣万种花”,既是歌咏山西,也映照祖国大地处处锦绣。同一时期,《社员都是向阳花》《丰收歌》《八月十五月儿明》等作品广为流传;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之中,一曲《南泥湾》,让风华正茂的郭兰英的艺术形象镌刻在时代记忆里。20世纪70年代,《绣金匾》真情一泻千里,台上歌者热泪盈眶,台下听众激动而泣。

  歌剧舞台上,《白毛女》中《北风吹》《扎红头绳》《恨是高山仇是海》酣畅淋漓;《刘胡兰》里《数九寒天下大雪》《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荡气回肠;《小二黑结婚》选段《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如今已是声乐专业学生必修的经典;歌剧《窦娥冤》中大段咏叹,同样艺术感染力无穷。从歌曲到歌剧,一首首世纪经典,跨越数十年时光,流淌进亿万人民的心田。她唱山河巨变、唱百姓悲欢、唱家国新生,婉转嘹亮的歌声穿透岁月,时至今日依旧叩击人心。

  何为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大师用自己的一生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她扎根人民,歌唱人民,将全部艺术生命奉献给民族声乐与歌剧事业,是中国民族歌剧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舞台之上,她光彩照人,歌声嘹亮;生活之中,她谦和温润,待人真诚,提携后辈倾囊相授,不求回报。

  先生虽已远去,然艺魂长存。她的歌声历久弥新,崇高风范永留世间。高山仰止,音容难忘。一代大师帷幕落下,其声声歌唱,岁岁回响,久久萦绕于万里山河之间。

  郭兰英先生人品如兰,德艺双馨。谨以此文,遥寄心香,愿天国人间永远回荡着您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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