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夏，余与家大人有通州之行，谒李卓吾先生墓①。园中有碑，列先生行迹。先生晚年尝至大同②，作《乾楼晚眺》三首，有“呼朋万里外，拍手层霄间”“欲归犹未可，此地有知音”之句。

　　乾楼，伫城垣之西北，居“乾”位而名。初作于明，毁于兵燹，今乃新构。又城外西北有雷公山，为郡城气脉所来，楼以镇之，故复曰“镇楼”。

　　秋，余自武定门西登城，步城下，即见高阁耸立，楼出云间；拾城阶，复睹重檐叠空，巍巍然有夺人之势；临楼外，举目而视，则一方正大厦，雄立宇间，台基过人，柱皆合抱，五檐八角各作飞扬，皆以琉璃碧瓦而成，上树铜刹，并饰华盖、宝珠。群燕嘤嘤，翻飞檐下。凭栏四顾，宫寺楼壁、远山云海略无阻碍，时生思古感今之叹。

　　余既叹罢，而不解“乾”之意，乃问曰：“乾之一卦，家大人有新解乎？”家君曰：“其性则乾元资始，周流无歇，其象则昊苍广覆，含容万有，其意则主客相济以利，共成大同。昔卓吾之说，莫不主先天真心，力斥因循，独著《九正易因》，一依旧儒陈言，多谬矣。”余既闻言，乃知文王演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③；复绕楼数匝，细玩匾额，更会此意。东南一匾集米南宫④“门开大夏”四字，明筑关城于北，曰操场城，与武定门相对者曰大夏门；又晋阳古称大夏，大同乃三晋首屏，北地要冲，此楼为镇城之物，故当“门开大夏”之语。西北集何道州⑤“阳和天布”四字，取乾元阳气敷布万物之意。其旁联曰：“紫阁神楼声声传晚笛，金城飞堞霭霭蔚朝霞”，乃吾邑文宗殷宪先生所撰，家大人亲书。乾楼之构，旧有卓吾知音之诗，不幸遭兵火，时赖明公克复，吾邑文士襄赞，古今共续。乾楼其运，虽有潜见跃飞，终示吾国文脉不绝。

　　小子感斯楼之建，明其悃，度其意，乃为记。顾女史韫琦灵秀敏慧，尝游大同，闻余登楼，有联相赠，题曰：“北楼云淡，鸿迹风清，何妨问西东得失；南浦春深，琴心酒热，且共赏朝暮阴晴。”成句颇工，并叙文末。

　　注释：

　　①李贽，字卓吾，福建泉州人，明代官员，著名思想家。其墓位于北京通州西海子公园内。

　　②李贽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应巡抚梅国桢之邀到大同作客半年，时年七十岁。

　　③《论语·子张》：“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④米芾，北宋书法家，曾任礼部员外郎，因礼部别称“南宫”，世称米南宫。

　　⑤何绍基，清代书法家，湖南道州人。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