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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朋万里外,拍手层霄间”

——明·李贽《乾楼晚眺》三首赏析

  韩府

  公元1597年也就是万历二十五年的中元节,在清爽甚至已有几分寒意的秋风中,67岁的李贽在巡抚梅国桢的陪同下,登上了大同城西北角那座高耸的乾楼。这座始建于洪武五年的楼阁,本是徐达筑城时修建的军事瞭望台,飞檐翘角直插塞北的云天,平日里只有守卒登楼瞭望烽烟,却在那个秋高气爽的时节,迎来了中国思想史上最叛逆的灵魂。李贽在这里留下的《乾楼晚眺》三首五言律诗,没有刻意描摹边塞的苦寒,也没有堆砌烽火狼烟的俗套意象,而是以独属于他的通透眼光,为明代大同的边塞文化留下了特别的一笔。

  在李贽之前,明代的边塞诗早已形成了成熟的书写传统:李梦阳在《张将军塞猎歌》里写“弦鸣仰堕双飞乌”,把边塞写成将军跃马扬鞭的猎场,满是金戈铁马的豪迈;尹耕在《寄倒马关崔将军》里写“风生三岔口,雪满六郎城”,在风雪里藏着对守边将领的牵挂;顾文昱的《白雁》以南飞的白雁为喻,把戍边将士的思乡之苦写得沉郁悲凉。而李贽的这组诗,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这些固化的边塞书写框架。

  他开篇第一句便写“呼朋万里外,拍手层霄间”,没有从常见的“大漠孤烟”“朔风卷地”写起,反而先写登楼时的快意:从万里之外赶来的知己挚友,在高楼之上拍手谈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云层。紧接着的“塞晚浮烟重,天空岁月闲”,更是打破了世人对边塞的刻板印象——塞北的傍晚确实暮烟沉沉,可高天之下的岁月,并没有想象中的紧迫苦寒,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与闲适。李贽没有把大同写成遥远的苦寒之地,反而把它看成了一个能安放精神的自在之地。站在乾楼之上放眼望去,“断云迷古戍,落日照西山”,远处的旧时堡垒被流动的云雾半遮半掩,西边的群山铺洒着落日的金辉。他没有刻意渲染古战场的萧瑟悲凉,反而把边塞的黄昏写得开阔而温柔。在李贽的眼里,大同不是中原文明边缘的“偏远之地”,而是一个能让人放下世俗焦虑、直面天地的开阔场域。

  李贽写这组诗的时候,早已不是朝堂之上的官员。他此前已经从姚安知府任上辞官,四处讲学,因其思想与当时的正统观念冲突剧烈,被视作“异端之尤”,在江南多地饱受攻击,甚至被驱逐出讲学的书院。而邀请他来到大同的梅国桢,不仅是镇守一方的巡抚,更是当时少有的能理解他思想的知己。这趟大同之行,是两个挣脱了世俗规训的灵魂的相遇。

  这份知己之情,在组诗的第三首里写得最为直白:“中丞绥定后,携我共登临。所喜闻谣俗,非干怀壮心。”这里的“中丞”指的就是时任大同巡抚的梅国桢,在他把边塞治理得安定平和之后,带着李贽一同登上乾楼。他们登楼不是为了抒发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只是为了听听当地的民谣风俗,看看塞北的寻常烟火。李贽一生都在被世俗排挤,却在遥远的边塞大同,找到了能容下他思想的空间。

  组诗的第二首里,他写“愿将北流水,弹与钟子期”,用伯牙子期的典故,直接点出了他和梅国桢之间的知音情谊。在中原的理学中心,他的言论被视作离经叛道,无人敢公开认同,可在边城大同的高楼之上,他却能和知己把酒言欢,曲罢题诗。最后一句“欲归犹未可,此地有知音”,更是道尽了他的心境:原本他只是把大同当作旅途中的一站,却因为有懂他的人在这里,迟迟不愿动身离开。对于一生都在漂泊、都在被误解的李贽来说,大同这座边城,成了他精神上的一处温柔归所。

  李贽的这组诗,无意间也写出了明代大同最真实的面貌。这座城市从洪武年间徐达筑城开始,就一直是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乾楼本身就是为了瞭望烽烟而建,“断云迷古戍”里的那些旧堡垒,正是大明边防体系的真实遗存。但在李贽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不只有烽烟,还有安定之后的市井烟火。他和梅国桢登楼的时候,听的是民间的谣俗,看的是塞北寻常的落日与流云,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只有边地安定后的松弛日常。

  这恰恰是明代边塞城市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当战争的硝烟散去,守边的将士、往来的商人、本地的居民共同在这里生活,让原本的军事堡垒慢慢长出了鲜活的市井气息。李贽作为一个从中原远道而来的思想家,没有带着“中原中心”的偏见俯视这片土地,反而主动融入这里的生活,观察这里的风俗,最终在塞北的高楼上,写出了边塞诗里少有的、属于和平年代的从容意境。

  李贽的这组诗,以最真诚的姿态,写出了大同最动人的气质:它不只有金戈铁马的厚重历史,更有能容纳不同思想、安放自由灵魂的开阔胸襟。万历年间的那阵塞北秋风,穿过六百年的时光,至今还能在乾楼的飞檐下找到余响,而李贽留下的这些诗句,也成了大同这座古城珍贵的文化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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