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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本上的光

任学明

  教师节到了,我想起了初中时教语文的常老师。

  记得那是1975年冬天的一个上午,天冷得很,教室里生了个小炭火盆,窗户上结着霜花。第一节课是语文,常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上讲台,声音洪亮地说:“今天这篇《众人拾柴火焰高》,要当范文念一念——学明同学,你站起来读一下。”

  我一听叫到我,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脸发热,手发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可我还是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教室里静了一下,然后常老师说:“不错,写得实在不错。”

  就这么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从那天起,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被点燃了一样,更加喜欢语文、喜欢写东西了。到了高中,我的语文成绩一直拔尖,作文常被贴在墙上。可我知道,那颗种子,是常老师在那个冬天种下的。

  常老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白净,戴一副黄色边框的眼镜。他高小毕业,在那个时候,可是村里头有文化的人。谁家需要帮忙读封来信或者写封回信,都来找他。地里刚收的土豆、南瓜、豆角,也常有人悄悄放在他宿舍门口。

  我们学校是五间土坯房,四间当教室,一间是办公室兼宿舍——常老师和教数学的王老师就住那儿。全校就两个老师:常老师教语文、政治、历史;王老师教数学和物理。我们是复式班,一排初一,一排初二。这边上课,那边自习,轮着来。

  最特别的是,常老师让我们早晚都上自习。这在全公社八个村的学校里,独一份。那时候还经常有人讲“读书无用”,可常老师不管这些,他说:“学生嘛,就得把学习当正事。没文化,将来怎么建设国家?”

  有个同学的父亲找上门来,说:“俺娃是男孩,得早点起来下地!”常老师没急,慢声细语地说:“种地也得有文化啊,现在化肥怎么用、种子怎么选,不懂行可不行。”那人听了,没再说啥,走了。

  常老师抓教学是真严,也真有办法。写字、造句、朗读、背书、作文,一样不落,从头抓到尾。他讲课,深入浅出,讲得有意思,连最调皮的学生都爱听。谁上课走神,他就让谁站着听;谁打架,就罚谁扫地一星期;谁成绩跟不上,他周末叫到宿舍给补课。

  有个同学连续几天上课打瞌睡,常老师没有责骂他,得知那孩子周日帮家里犁地,干到很晚,太累了,专门跑到学生家里去家访,劝说孩子父亲不能让孩子过度劳累而影响学习。

  常老师的家就在五里外的邻村,可他很少回家,一年到头,地里的活几乎全靠他媳妇一个人扛。她有怨言,说:“你心里只有学生,哪还有这个家?”常老师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咱家的地荒了,顶多少打几斗粮;可要是把学生荒了,那可是耽误一辈子的事啊。”

  后来我参加工作,提笔写文章的时候越来越多。每当我坐在灯下敲字,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冬天的早晨——炭火盆冒着烟,粉笔灰在阳光里飞,常老师站在讲台前,冲我点点头说:“今天这篇《众人拾柴火焰高》,要当范文念一念——学明同学,你站起来读一下。”

  现在我的文章偶尔能在报纸上登出来。每次看到报纸上印着我的名字,我就忍不住想:要是常老师还在,他一定会戴上那副黄色边框的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笑着,冲我竖起大拇指。

  那篇《众人拾柴火焰高》早就找不到了。

  可我知道,它一直在我心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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